第二天上午,常委会开到十一点半。
散会的时候,柏向南在楼道口等着,手里一个折了两折的纸条。
“问着了。南街临江旅社,二楼,三号。”
“几个人住。”
“就他一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晚上八块,他交了三天的钱。”
“三天。”
一晚上八块,他一下交三天的钱。钱掐着数花的人,不会多交——他多交,是怕自己哪天走不动了,来不及续。
“登记的时候他手写不动,是旅社的人代的笔。他自己按了个手印。”柏向南说,“手印按偏了,压住了半个康字。”
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动的人,手印还按偏了。这个偏,看着就叫人心里头一紧。
范江海往楼下走。
“今天下午他干什么了。”
“去了医院,挂了号。”柏向南说,“出来的时候在台阶上坐了一阵。”
从医院出来,在台阶上坐了一阵。坐这一阵不是歇腿,是不知道往哪儿去了。
“什么病。”
“旅社的人问过,他说肝上。”
“他说要等几天。”
“他说等三天。”
等三天。这三天不是日子,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口气。
范江海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下。窗外那条路在修,沥青摊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还是土。
“范书记,那两个人又去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还是没穿制服,问有没有一个南方来的姓康的。旅社的人说没有这个人。”
“谁让他们问的,不用查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问起我没有。”
“他没问见您的事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就在柜台上问了一句,问范书记是不是还住在这个院里。”
不问见不见,只问还住不住在这个院里。这一句问得,比伸手求人还低一头。
晚上,王秀芹从里屋出来,手里一个蓝布包袱,四角扎着。
“什么。”
“棉袄一件。”她说,“上回大夫给你开的护肝的药,盒子我没拆,装了两盒。钱三百。”
“给谁。”
“给他。”
范江海站着没动。
“我不去。”她说,“我让老赵送去,就说是机关里发的。”
“不用送。”
“为什么不用。”
“送去了,他就知道我看得见他。”
说白了,东西一送上门,就等于承认:我知道你在楼下,我就在楼上躲着。
王秀芹把包袱放在桌上,手没从包袱上拿开。
“那你就去看他一眼。”她说,“看一眼,回来睡觉。”
“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。”
“他要是当着我哭,我怎么办。”他说,“他要是问我一句,我答不上来。”
“你答不上来,你就听着。”
“我听着,他更难受。”
王秀芹的手从包袱上拿开。
“江海。”她说,“你这一辈子,最后能当面喊你名字的人,不多了。”
他没答。
“喊你书记的,满楼都是。”她说,“喊你江海的,就剩那几个。”
她把包袱往他那边推了推。推过去,没有收回来。
范江海看着那个包袱。他伸手,解开一个角,看了一眼里头那两盒药。药盒的边角压扁了,上头的字是印的。
解一个角,看一眼,又扎上。这一解一扎,心里的那个口子也叫他扎上了。
他把那个角重新扎上。
“明天上午,让小柏送去。”他说,“放在柜台上,别进去。”
“你不去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十点,柏向南来了一趟,站在门口没进来。
“范书记,东西送到了。他收了。”
“他说话没有。”
“他说了谢谢。”柏向南说,“然后他问了一句,问您明天有没有空。”
范江海把台灯按亮,拉开中间那个抽屉。
里头压着一张明信片。一面印着画,一条江,一座桥,天是黄的。背面一个字没有,正中间一个油印子,颜色发暗。
他把明信片拿出来,看了两眼,放回去。
抽屉推回去,锁舌咔了一声。
“范书记,我怎么回他。”
范江海把钥匙拔下来,放进兜里。
“不见。”
这两个字说得轻。可他自个儿心里头明白——从今往后,每回想起这三天,先响起来的就是这两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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