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天小说网 >> 荒原之上1979 [书号3681762]

第313章 一步一停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20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54

一九九八年十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
“门口有个人,要见您。”

柏向南站在桌子对面,手里没拿本子。

“谁。”

“他说他姓康。”柏向南说,“南边口音,夹克旧了,袖口磨得发亮。”
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
“叫什么。”

“康小满。”

钢笔帽没拧到底,又松了半圈。

手底下这一松,比拧开还让人看出来。这个名字,他能接,也能不接——可手先慌了。

“哪儿来的。”

“他说涝洼。”柏向南说,“老魏问他从哪儿来,他说南边。问他坐了几天的车,他说三天两夜。”

“几个人。”

“一个。”

“带了什么。”

“一个布口袋,一个牛皮纸袋。”柏向南说,“纸袋上印着字,是南边的医院。”

范江海把笔搁在纸上。

“他说什么了。”

“他就说了一句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他病了,想见您一面。”

病了,想见一面。这话轻得很,可听完心里头跟压了块石头一样——一个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那是实在走不动了才来的。

窗外有工地在打桩,一下,一下,隔着玻璃,闷。

“人在哪儿。”

“走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老魏跟出去看了一段。他往南街走,进了一家小旅社,招牌上写着临江两个字,南街第三家。”

“几号房。”

“没问。”

“去问。”

“是。”

柏向南转身走了两步,又站住。

“范书记,他走路的样子。”

“什么样。”

“一步一停。”柏向南说,“扶着墙。”

一步一停,还得扶着墙。这么点路,得歇多少回,谁也算得出来。

中午,老魏上楼,手里捏着一顶旧线帽,站得不自然。

“范书记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那人早上在门房里坐了一个钟头。”老魏说,“我给他倒了一盏子水,搁在他手边上。他没喝。”

一个钟头,水就搁在手边上,一动不动。不是不渴,是坐都坐不稳了。

“他干什么。”

“坐着。”老魏说,“一只手按在右边肋上,按一会儿,松一会儿。”

“说话没有。”

“说了两句。”老魏说,“他问我,范书记还抽不抽烟。”

隔了这么些年,头一句问的是这个。人到了难处,问的都是早年间的事。
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
“我说我不清楚。”老魏说,“他说,他抽,那年在宁川就抽。”

范江海没答。

“还有啥。”

“他解开过手绢。”老魏说,“手绢是四角扎着的,他解了两回。”

“里头包的什么。”

“不是钱。”老魏说,“是药片子。白的一堆,黄的一小撮。他数了两遍,数完扎上,揣回怀里。”

范江海看着窗外。塔吊转半圈,停半圈。

“他手抖不抖。”

“抖。”老魏说,“数第二遍的时候掉了一片。他弯腰去捡,捡了三回才捡起来。”

三回。一片药片子掉在地上,一个连腰都直不圆的人,捡了三回。

“你扶他没有。”

“我扶了。”

“他说什么。”

“他说不用。”老魏说,“他说,我这腰还能弯。”

还能弯。这四个字比诉苦还扎人——他宁可说自己腰还成,也不肯让人瞧出他不行了。

老魏站了一会儿,把那顶线帽在手里捏了两下。

“范书记,他临走的时候,还说了半句。”

“什么。”

“他说,我这回回来。”老魏说,“说到这儿,他就没往下说。”

半句话就这么撂在那儿。屋里两个人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,可谁也没往下接。

范江海把桌上的文件翻过一页。

“不用说了。”

不用说了。这三个字堵住了别人的嘴,堵不住自己心里那半句话。

“是。”

晚上七点四十到家。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,他摸着上到三楼。

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本子摊开,铅笔搁在页边上。

“小满来了。”

范江海把外衣挂在椅背上。

“谁跟你说的。”

“食堂里一听就知道。”她说,“大院的事,半天能转三圈。”
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。”

“他没跟我说。”王秀芹说,“是有人看见他在东门口站着。”

范江海坐下。

“他病得重不重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老魏说他在门房坐了一个钟头。”

“坐了一个钟头。”

王秀芹把铅笔搁下,站起来走到墙角,蹲下去,从箱子底下把铁盒抱到桌上。她没开。

铁盒抱上桌,她不打开。这不是忘了,是自己先得掂量掂量。

她坐下来,两只手放在盒盖上。

“你见不见。”

“明天上午有常委会。”

“我问你见不见。”

“下午还要去工地。”

“江海。”她说,“我问你见不见。”

他没答。

王秀芹把盒盖掀开,拿出本子,翻到中间。她翻得很快,翻到了,停住。

“一九七五年一月十一号,我给他家送过五块。”她说,“上头记着。”

日期说得一个字不差。这一笔,她记了二十三年。

“我记得。”

“他媳妇纳的那两双鞋,一双给你,一双给儿子。”她说,“儿子的那双穿不下,到现在压在箱子底。这个我也记着。”

“我记得。”

“你记得。”她把本子合上,“那你说,你见不见。”

范江海把手指头按在桌沿上。

“他回来的不是时候。”

“哪儿不是时候。”

“上个月,检察院那边来问过话。”他说,“这个月,省里又来了一封信。他这个时候回来,在门口坐一个钟头。”

“坐一个钟头怎么了。”

“门口有照相的。”他说,“上面来人,记者也来。今天下午,还有两个人在旅社问过他。”

王秀芹看着他。

“那两个人是查他的,还是查你的。”

“查谁都一样。”

她把铅笔捏起来,捏了一会儿,又放下。

“江海,你这几年,谁都不见。”

“见谁。”

“你妹夫来过三回。唐铁山的闺女来过两回。”她说,“你不见。”

“见了说什么。”

“你不见,人家心里就有数。”

范江海把铁盒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
“小满跟他们不一样。”

“哪儿不一样。”

“他不要东西。”

王秀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你怕的不是他要东西。”她说,“你怕的是他记着你以前是啥样。”

屋里静下来。暖气管响了一声,不长。

他坐在那儿,一晚上没再开口。

有些人不用进门,就站在门口,比进了门还叫人坐不住。
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
作者的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