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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24章 哪一天脏的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588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38

二〇二三年一月,京郊,监区。

“你补的那两页,退回来了。”

年轻管教把两页稿纸搁在桌角上,一只手还压着纸。暖气片上搁着一个搪瓷缸,缸里是化开的雪水,水面上浮着一层灰。

“哪两页。”

“写泥浆池那两页。”

他伸手去拿,管教没有松手。

“上头看过。”管教说,“说这一段不能这么写。”

“哪一句不能。”

“‘1964年冬天,我从泥浆池里爬上来,身上一层泥,人是干净的。’”管教念完,抬起眼,“底下还给画了一道杠。”

他把纸接过来。那一句底下有一道铅笔画的杠,横得很直,画杠的人手不抖。

字是他的字,杠不是他的杠。

“那道杠是谁画的。”

“上头画的。”

“上头是谁。”

管教不看他,把手从纸上收回去。

“你先改。”

“上头还说什么。”

“说你要写干净,就先把哪一天脏的写出来。”管教说,“写清了,再写干净。”

“毛病就出在这一句。”管教又说,“你先把自己写成干净的,后头的事就都成了别人往你身上抹的。”

他没有说话。

这一句戳到根上了。说白了吧,他自个儿也想把1964年当成门槛,那边是干净的,这边是脏的,中间隔着一道谁也没看见的墙。

“这稿子是给年轻人看的。”管教说,“他们看见这一句,先信你三分。”

“1964年冬天,我确实是干净的。”

“那你从哪一天起不干净了。”

他没答上来。

不是没想过。是想了三十来年,越想越找不到那一天——它不是一个日子,它是一天一天往下溜的。

“你今年多大。”

“七十七。”

“七十七的人,写东西要写清楚。”管教说,“写不清楚,看的人就当故事看。”

管教把那两页纸往他手边推了推。

“你改,或者拿掉。”管教说,“别拿这一句当开头。”

他坐回长桌那头。桌上搁着一沓稿纸,是他自己抄的,抄到第七本。纸是从本子上撕的,一边带着毛齿,一页一页摞齐。

每页角上有两栏,一栏姓名,一栏编号。姓名那一栏空着,编号那一栏他照着上一页填。

填完他把那两页拿在手里,先不看那道杠,只看自己写的字。字比从前小,也散了,横竖都往里缩。

他要改的不是泥浆池那两页。他要改的是后头那一句:后来我身上没有泥了,人脏了。

他把这一句划掉。笔尖压得重,纸背上透出一道黑。

划完,他给自己开了一笔账。他在纸上画一道竖线,左边写“干净”,右边写“脏”。

这样的账他见过。二十四个本子,一年一本,皮上写着年份,一格一格往下记,连一把葱都记。

记了三十来年,末一本记到二〇〇六年,是他媳妇记的。

头一本的第一行记的是收礼,五块,送礼的那个人姓唐。那一行底下还有一行,让水泡过,字淡了,念不出来。

右边那一行,他填第一笔。一九六八年,冬,井上值班房。有人塞给他半包烟。他推了两回,第三回没有推。

那半包烟他抽了一根,剩下的给了顺子。

写完他看了一遍,划掉。

这一笔太小。小到他自己都不记账。

他把划掉的那一行又描了一遍,描得更黑,像是怕自己反悔。

这儿才是要紧处。一笔小账不当回事,往后再大一点的,也就当回事不了了。他不是一天坏下去的,是从这半包烟上,一口一口。

他填第二笔。一九七九年,康小满。写下那三个字,笔停了停,又划掉。

那一笔账太大,大得这些年报上都写过。可要是头一笔是这个,他三十三岁以前就是干净的。

他自己不信。

他填第三笔。一九七四年正月,一张单子摊在桌上,一支笔递到王秀芹手里,她签了。

他写下“秀芹”两个字,又划掉。那一笔也不是头一笔。头一笔是他把笔递过去的那一下,还是他先动了那个念头的那一下,分不清。

他试着往左边那一栏填。填了半句:1964年冬天,泥。再往下,他不会写了。

左边这一栏,他填不满。那会儿他身上除了泥,什么也没有,所以他填不出别的。

他又想起一笔。儿子小的时候问过他一句:爸,你那些钱是哪来的。他那时候说,大人的事你别问。

这一句他没往纸上写。

三笔都划了。右边那一行还是空的。

那年冬天,那口井出了油。油喷到天上,落下来,落在人的脸上手上,黑的,黏的。

泥浆池里的泥泡上一天,冲一冲就掉了,掉下去的还是泥,泥是地里长出来的。

油不行。油往肉里走。洗三天,指甲缝里还黑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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