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二三年一月,京郊,监区。
“你补的那两页,退回来了。”
年轻管教把两页稿纸搁在桌角上,一只手还压着纸。暖气片上搁着一个搪瓷缸,缸里是化开的雪水,水面上浮着一层灰。
“哪两页。”
“写泥浆池那两页。”
他伸手去拿,管教没有松手。
“上头看过。”管教说,“说这一段不能这么写。”
“哪一句不能。”
“‘1964年冬天,我从泥浆池里爬上来,身上一层泥,人是干净的。’”管教念完,抬起眼,“底下还给画了一道杠。”
他把纸接过来。那一句底下有一道铅笔画的杠,横得很直,画杠的人手不抖。
字是他的字,杠不是他的杠。
“那道杠是谁画的。”
“上头画的。”
“上头是谁。”
管教不看他,把手从纸上收回去。
“你先改。”
“上头还说什么。”
“说你要写干净,就先把哪一天脏的写出来。”管教说,“写清了,再写干净。”
“毛病就出在这一句。”管教又说,“你先把自己写成干净的,后头的事就都成了别人往你身上抹的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这一句戳到根上了。说白了吧,他自个儿也想把1964年当成门槛,那边是干净的,这边是脏的,中间隔着一道谁也没看见的墙。
“这稿子是给年轻人看的。”管教说,“他们看见这一句,先信你三分。”
“1964年冬天,我确实是干净的。”
“那你从哪一天起不干净了。”
他没答上来。
不是没想过。是想了三十来年,越想越找不到那一天——它不是一个日子,它是一天一天往下溜的。
“你今年多大。”
“七十七。”
“七十七的人,写东西要写清楚。”管教说,“写不清楚,看的人就当故事看。”
管教把那两页纸往他手边推了推。
“你改,或者拿掉。”管教说,“别拿这一句当开头。”
他坐回长桌那头。桌上搁着一沓稿纸,是他自己抄的,抄到第七本。纸是从本子上撕的,一边带着毛齿,一页一页摞齐。
每页角上有两栏,一栏姓名,一栏编号。姓名那一栏空着,编号那一栏他照着上一页填。
填完他把那两页拿在手里,先不看那道杠,只看自己写的字。字比从前小,也散了,横竖都往里缩。
他要改的不是泥浆池那两页。他要改的是后头那一句:后来我身上没有泥了,人脏了。
他把这一句划掉。笔尖压得重,纸背上透出一道黑。
划完,他给自己开了一笔账。他在纸上画一道竖线,左边写“干净”,右边写“脏”。
这样的账他见过。二十四个本子,一年一本,皮上写着年份,一格一格往下记,连一把葱都记。
记了三十来年,末一本记到二〇〇六年,是他媳妇记的。
头一本的第一行记的是收礼,五块,送礼的那个人姓唐。那一行底下还有一行,让水泡过,字淡了,念不出来。
右边那一行,他填第一笔。一九六八年,冬,井上值班房。有人塞给他半包烟。他推了两回,第三回没有推。
那半包烟他抽了一根,剩下的给了顺子。
写完他看了一遍,划掉。
这一笔太小。小到他自己都不记账。
他把划掉的那一行又描了一遍,描得更黑,像是怕自己反悔。
这儿才是要紧处。一笔小账不当回事,往后再大一点的,也就当回事不了了。他不是一天坏下去的,是从这半包烟上,一口一口。
他填第二笔。一九七九年,康小满。写下那三个字,笔停了停,又划掉。
那一笔账太大,大得这些年报上都写过。可要是头一笔是这个,他三十三岁以前就是干净的。
他自己不信。
他填第三笔。一九七四年正月,一张单子摊在桌上,一支笔递到王秀芹手里,她签了。
他写下“秀芹”两个字,又划掉。那一笔也不是头一笔。头一笔是他把笔递过去的那一下,还是他先动了那个念头的那一下,分不清。
他试着往左边那一栏填。填了半句:1964年冬天,泥。再往下,他不会写了。
左边这一栏,他填不满。那会儿他身上除了泥,什么也没有,所以他填不出别的。
他又想起一笔。儿子小的时候问过他一句:爸,你那些钱是哪来的。他那时候说,大人的事你别问。
这一句他没往纸上写。
三笔都划了。右边那一行还是空的。
那年冬天,那口井出了油。油喷到天上,落下来,落在人的脸上手上,黑的,黏的。
泥浆池里的泥泡上一天,冲一冲就掉了,掉下去的还是泥,泥是地里长出来的。
油不行。油往肉里走。洗三天,指甲缝里还黑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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