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二二年一月,京郊,监区。
1964年那个冬天,他十九。临时工,一天两毛钱,管一顿饭。
泥浆池在工地最东头,长三十步,宽二十步,深到腰。池子里是钻井返上来的泥浆,黑褐色,面上结一层薄冰。
人下去,冰壳先碎,碎冰顺着裤管往肉上扎,扎一下就没了,过一会儿才知道疼。
那一池料值三十多块钱。指导员在会上算过账:不搅就沉底,沉了底就得重配,重配要拉水、拉土、倒药。
三十多块钱,够他家吃三个月。
他在池子里站了三天。铁锹把握不住,他拿胳膊夹着往上翻,翻一下,池面上鼓一个包,散开,再翻一下。
棉袄他没有脱。兜里揣着一个窝头,早上发的,他没舍得吃。泡到第二天,窝头散了,成了一团糊,糊里带着泥。
第三天他从池子里爬出来,两条腿是两根木棍。他把兜里那团东西掏出来,就着雪吃了。是凉的,也有一点甜。
凉的、带泥的,他也吃得下去。饿过肚子的人心里头透亮:这世上没有难吃的东西,只有吃不着的东西。
康小满在岸上站着。那三天他都在岸上,怀里替他揣着棉帽子,帽子里也落进了雪。他要给范江海换一个整窝头,范江海不换。
第三天下午,井喷了。
黑褐色的东西从井口里直着蹿上去,高过井架,炸开,从半空里落下来。风一刮,落成雨。落在人脸上,黏、滑、呛。
他往上跑,跑一步陷一步,跑到离井口二十步,让气浪掀翻,滚了两圈,脸埋在雪里。
他爬起来接着跑。谁把他从池子里拽上来的,他记不清。他自己记得的是脚,两只脚不听使唤,一步一步踩着碎冰往岸上挪。
唐铁山后来当着人说,是他把范江海从池子里拽上来的。那回是当着七八个人说的,说得大。范江海坐在桌上,手里端着杯子,没有更正。
那一年他刚当上副科长。更正一句,唐连长下不来台;不更正,他就多一条从那个池子里出来过的凭证。
说白了,这一声没吭,换来的是一条凭证;搭进去的,是后半辈子再没法说自己干净。
后来唐铁山死了。他也没有再提。
这一笔记在哪一天,他算不清。记在唐铁山开口那一下,还是记在他自己没开口那一下,分不清。
那口井如今在滩上封着。井口压一块铁板,铁板上压两块石头,井台边上立着一块牌子,牌子上有字。这个冬天没有人去扫那上头的雪。
他在这院里往北看,看见的也是一片白,分不出天和地。
1964年冬天,他从泥浆池那边扛着土袋子往那口井跑,跑一步陷一步。雪底下压着的就是这一片滩,滩没有变,人的脚印一年一年让雪盖平。
斜对面那个年轻人还在。书翻到泥浆池那一段,两个页角都卷了。
“老范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三天,你为什么不上去。”
“上去就少一顿饭。”
年轻人把书合上,压在膝盖上。
“两毛钱。”
“两毛,管一顿。高粱米,白菜汤,汤上飘着油星子。”
“为了一顿饭,站三天。”
“那时候饭比命大。”
年轻人低头看自己的手,看了一会儿。
“我进来那天,一顿饭也没少吃。”他说,“我没站过三天。”
“你没赶上。”
“赶上了我也不站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跟你说实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你那本书写出来,人看了还是觉得你了不起。”
“那就别看我。”
“那不看书看什么。”
“看事。”
年轻人笑了一下,没笑出声。
“你那三天,谁给你记的。”
“没有人记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是三天。”
“冷到第三天,就没有那么冷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第二天下半晌最难。”
年轻人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,念得很轻,像是记下来。
“后来你吃过好饭没有。”他问。
“吃过。”
“记得清的哪一顿。”
“有一条鱼。”范江海说,“从头到尾没有人动。”
“为什么不动。”
“都在说话。”
“你动了没有。”
“我也没动。”
年轻人把书翻回去,指头按在那一页上,按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还写它。”
“就剩这一件是真的。”
年轻人站起来走了。书留在桌上,隔了一会儿又回来拿,走得很快,走到门口又慢了。
夜里他摸出小账本。巴掌大,末一页上是昨天那一行:一月,雪,上房扫雪一回。
他在底下添了一行:
一月,写1964年,三天。
这一行也没有数目。他往前翻了两页,那里记的是抄书,一天一页。再往前是领肥皂、领纸、寄信。
他这辈子记过的账都是别人收的、别人送的,一格一格,后头跟着数目。1964年那一格,没有人收,也没有人送。
窗台上并着两支烟。一支是前年小陈搁下的,纸卷裂了一道口子。一支是他从房上扫出来的,直,两头齐。
他伸手把新的一支拿起来,捏了一下,又搁回去,跟旧的那支并齐。两支都没有点。
1964年他不抽烟。那会儿一包两毛,够一顿饭。头一根烟是后来的事,那一年冬天,井上的值班房,有人塞给他半包。
他推了两回,第三回没有推。这一笔他自己另记着,不写在这本书里。
他在这院里签过一回字。入监那天,一张单子,一格名,一格号。他把自己的名写得正,一笔一笔写下去。
写完看了看,那三个字他从前给别人挑了三十来年,一眼就能挑出毛病。那一回没有人挑。他把笔搁下的时候,手心里一层汗。
他把压在稿纸底下的那两页抽出来,翻到空着的那一格,写了一行:
1964年冬天,我从泥浆池里爬上来,身上一层泥,人是干净的。
写完他看了很久。窗外的雪还在落,落在窗台上,落在那两支烟上,纸卷上积起一道白。
他把铅笔搁下,笔尖上那点墨在纸上洇开一个点,离那一行不到半寸。
他想:那年我真干净。
他哪儿知道,这一句干净,没过多久就叫人原样退了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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