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二二年一月,京郊,监区。
小陈站在道那头,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没有走。
“1964年,你在哪儿。”
“北边。”
“北边哪儿。”
“滩上。”
“滩上有什么。”
“井。”
“几口。”
“一口。”
小陈往墙根看了一回。雪是后半夜落起来的,把昨天划字的那一块盖平了,上头一层新白,看不出底下有过什么。
“上头问过我一句话。”小陈说,“问你为什么老写1964年。”
“上头怎么问的。”
“说你写了七回。别的年份一笔带过,就那一年,翻来覆去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那一年的事,他要是肯说,一天一夜也说不完。可他不能说。
“还问,1964年以前,你写过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不写。”
“没得写。”
1964年以前,他还不是他自个儿的。那时候他就是荒原上的一个临时工,一天两毛钱,命比纸薄,谁记得住他。
小陈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搓了两下,又揣回去。
“我是替你挡的。”他说,“你答不上来,我就得替你答一句。”
“你替我答什么。”
“我什么也不答。”小陈说,“我就说,他写字慢,一天一页。”
他抬眼看小陈。小陈不看他,看着墙根底下那块雪。
“上头要是再问。”小陈说,“你就说,1964年下过一场大雪。雪这个事,谁也说不出毛病来。”
他没有接这句话。
雪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小陈教他的这条道,他心里头透亮:说雪,谁也不疼;说人,一开口就是错。
老董一早就蹲在墙根底下。他蹲的地方就是昨天划字的地方,新雪盖了一层,他用指头扒拉了几下,扒开一块,底下是平的。
“没了。”
“化了一层,夜里又冻上,上头再落一层。”
老董把手从雪里抽出来,指头红着,在棉袄襟上蹭了两下。
“我划的那三个字,最后一个字那一横,在不在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看见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老董点头,蹲着没起来。
“我孙子腊月二十来。”他说,“我得写到纸上。”
“你跟管教要一张纸。”
“我不知道跟谁开口。”
“你上回签字,跟谁签的就跟谁开口。”
“签字的和给纸的不是一个人。”老董说,“我要错了人,人家记我。”
“你先写单子。”
“单子上写什么。”
“写你要什么,几张。”
“那个字我不会写。”
“我替你写。”
“你写的字,我按手印行不行。”
“行。”
老董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,蹭完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头。
“我领东西领了这些年。”他说,“签的都是手印。手印一个样,名不一样。”
他弯下腰,一只手插到老董胳膊底下,把人从雪地里拽起来。老董的腿在雪上打了半个晃,站稳了,拍了拍裤腿。
老董这一辈子,领一口粮也得按手印。说白了,他怕的不是求人,他怕的是给自己惹事。
放风的铃响了。人一队一队从楼门口出来,脚印踩在新雪上,一条道踩成了灰色。他排队,前头十几个人,后头十几个,没有人说话,脚底下响成一片。
报还是三天前那张。他靠着墙根从头读到尾,连中缝都读了。报上有一条说北边几个县的道又封了,送东西的车进不去。还有一条说镇上的学校新修了炉子,孩子们不用再自带柴。
他读了两遍,没有读出别的。
那张报的边上,有一块让雪水洇过的地方,字都糊了。糊了的那一块正好在中间,两边都念得通,连起来念不通。
就跟这一年的日子一样,两边都是话,中间那一段,谁也不许提。
后半晌他坐回长桌那头,写1964年。
稿纸上有两栏,一栏名,一栏号。名那一栏空着,号那一栏他照着上一页填。填完他把笔搁在纸边上,写了头一行:
1964年十二月,北岭荒原,泥浆池。
第二行他停了。
他手上裂过多少道口子,前头的写法不止一处。材料上写的是二十七道。有一年白雪樱说三十一道,她说她数了两遍。
唐铁山跟人说过二十七道。他自己数过,数出来的跟这两个都不一样。
他把两只手摊在桌面上,手心朝上,一道一道看。左手有四道,右手有五道。别的都长平了,摸得出来硬,看不出来。
他数了三遍。头一遍九道,第二遍八道,第三遍七道。
他数不下去了。这三遍三个数,跟他自个儿这双手对不上,跟材料上那二十七也对不上。
他把二十七和三十一都写在纸上,写完看了看,把两个数都划了。那一道杠他画得很直。
那一格空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想起老董的第三个字,中间少一横。
老董少一横,是写不出来。他空这一格,是不知道该填哪一个数。
一样的空,两样的事。老董空的是手,他空的是心里头那点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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