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二二年一月,京郊,监区。
下梯子的时候他两只手扶着梯子腿,一级一级倒着下。踩到最后一格,梯子响了一声。
这一声响得脆。这地方太空,人动一下都有人听着。
老董站在梯子底下,怀里抱着自己那件棉袄,脸冻得发红。
“你上去的时候我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。”
“你往北看了一回。”
“看了。”
“北边有啥。”
“啥也没有。”
“啥也没有你还看。”老董说,“我早年拉车,走到南边的道上,也是啥也没有,我一站住就想看。”
他把锹靠在墙根上,没有接话。
这话没法接。北边那一片白,搁着他大半辈子的东西,说出来人家也听不明白。
“你兜里鼓着一块。”老董说。
他把那支烟掏出来,摊在手心里。烟上还沾着一点雪渣,化在纸上,洇出一小圈湿。
“哪儿来的。”
“房上扫出来的。”
“谁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会儿房上就你一个。”
“就我一个。”
老董把手凑近看了看,没有碰。
“你抽不。”
“不抽。”
“那你收它干啥。”
“搁着。”
老董把手缩回去,插进袖子里。
老董把棉袄穿上,一边穿一边说:
“我那三个字,第三个少一横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你咋没补。”
“那是你的名。”
老董系扣子,系到第二个停了一下。
“我这辈子在纸上写名,这一回没有人挑我的错。”
“挑出来,你得重写。”
“重写我怕写不成。”老董说,“就这一回,写歪了也是我的。”
他听完,两只手搁在锹把上。
老董这一句话,说得硬。说白了,一个人一辈子在纸上签下的名,签的都是别人摆好的纸,没一张是自己做主的。
“你写了三十来年字。”老董说,“你给人挑过错没有。”
“挑过。”
“挑完了呢。”
“挑完了让人重签。”
老董看了他一会儿,把袖子往下抻了抻,把手缩进去。
“那你自己的名呢,谁给你挑。”
他没有答。
雪落在两个人中间,落在老董的肩头上,落住不化。
这一问,比刀子还细,直往他心里头那块肉上扎。替人挑错,他挑了一摞一摞;轮到自己这个名字,没有一个字是干净的。
夜里他把兜里那支烟掏出来。烟在兜里焐了半日,干透了。他把它搁在窗台上,搁在从前那一支旁边。
从前那一支是前年腊月小陈搁下的,搁了两年。纸卷裂了一道口子,裂口比去年长,里头的烟丝剩半截,颜色发黄。
新捡来的这一支直,两头齐,纸是白的。两支并排搁着,谁也没有点。
窗台上还有别的东西。一块雪让风从窗缝里吹进来,落在台面上,这会儿化得只剩指甲盖那么大,底下洇出一小圈水。
雪要化,纸要黄,烟到死也没个火。他瞅了一眼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两支烟,就是他这些年攒下的日子。
他把小账本摸出来,巴掌大,翻到末一页。末一页上写着昨天那一行:抄第七本,三十页。
他在底下添了一行:
一月,雪,上房扫雪一回。
写完他看了看。这账上别的行都带着数目:几块,几十,几百;谁收的,谁送的,哪一年哪一月。
这一行没有数目。因为这一回他没有收谁的,也没有送谁的,就捡了人家从房上扫下来的一支烟。
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褥子底下。
第二天雪停了半日,后半晌又落起来。放风照旧。扫出来的那条道两边堆着雪,堆到腰上,风一过,雪面子贴着地跑。
他排队,报是三天前那张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条。中缝里有一条,说北边几个县的道封了,送东西的车进不去,几个镇子等着。
他读了两遍,没有读出别的。
墙根底下,老董蹲在那儿,一只手插在雪里。他用指头划了三个字,划完抬起头。
“像不像。”
他弯下腰看。雪上那三个字不深,最后一个字中间那一横在。
“像。”
“我记了两天。”老董说,“黑了天我在铺上拿指头在褥子上划,划到会了。”
“这一回没少。”
“没少。”老董说,“就怕化了。”
雪落在字上,薄薄一层白,那三个字淡下去一点,还看得见。
“我孙子腊月二十来。”老董说,“他上回问我,爷你会写字么。我说会。他这回要看着我写。”
“那你写到纸上,别写到雪上。”
“纸得有人给。”老董说,“要一张纸,得写单子。”
“单子上写字,得走手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董说,“我领东西领了这些年,签的都是手印。手印一个样,名不一样。”
他把鞋尖在雪地上蹭了一下,把那一块浮雪蹭开,让那三个字露出来。
“化之前多看点。”老董说。
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从道那头过来,手里拿着那本书,书皮上一道压痕,是他自己压的。
“老范。”
“说。”
“泥浆池那一段我念了四遍。”
“念它有啥用。”
“你书里写泥浆池,写的是冬天。”年轻人说,“今儿这场雪,跟你书里那个冬天,哪个大。”
他把领子往上提了提。风从北边过来,绕着他脚下那条道走。
他没有答。
这话问的是雪,其实问的是人。他心里头门儿清:答了,就得从头讲;那一段要是从头讲,得讲三天三夜。
年轻人把书翻到那一段,用一根指头按着,等了一会儿,把书合上,走了。
小陈从道上过来,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站下。
“你见过比这大的没有。”
“见过。”
“哪一年。”
“1964年。”
“那年你多大。”
“十九。”
“跟这场比呢。”
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。雪落在墙根底下那三个字上,一层一层往上盖,字慢慢淡了。老董还蹲在那儿,一只手插在雪里,没有起来。
“跟1964年那场一样大。”他说。
小陈等着他往下说。
他没有说。
老董划在雪上那三个字,雪一化就什么也没有了。可1964年那场雪,落在他心口上,到今儿一点没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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