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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20章 房上那支烟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954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38

二〇二二年一月,京郊,监区。

“名单上有你,也有老董。”

小陈把一张纸按在桌角上。纸上的字不多,三行,一行一个号,六个数字一行。

“扫雪。”

“几个上。”

“三个。”小陈说,“雪压在房顶上,压了两天,得上人扫。”

“老董七十了。”

“单子上写的是他的号。”

“他腿是坏的,上梯子打晃。上去了下不来。”

“上头按号排,不按腿排。”

“能不能替。”

“能。”小陈说,“得他本人签字。单子上给你俩换一格,他签了,你上。”

“签了以后,那一格算谁的。”

“算他的。”小陈说,“格子上的号不动,字是他的字。”

“那就是他签的字,我上的房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房上要是滑下来一个,出了事算谁的。”

小陈没有答,把纸往桌角里推了推。窗外那片雪还在下,落在窗台上,把昨天落下的那一层盖住了。窗台上那支干烟让雪埋了半边,纸卷上积着一道白。

出事算谁的。这一句话他问出去,屋里半天没人接——他心里头透亮:这屋里头,命是不记账的。

老董是让人喊过来的。他进门先看桌子,再看那张纸,两只手在棉袄襟上蹭了一下。

“叫我签字。”

“你认得字了。”

“认得我的名。”老董说,“别的还认不全。”

“你先听明白。”他说,“你签了这一格,房上我上。上头那些雪你甭管了。”

“我本来也不想上。”老董说,“我上了腿抖,腿一抖人就往下出溜。”

“那你签。”

“我签之前问你一句。”老董说,“你要是摔了,这事跟我有没有关系。”

“有没有关系是他们算的。”

“那你替我上去,我倒害了你。”

“你不签,就你自己上去。”

老董把手又在裤子上蹭了一下。

“我签。”

这一句他答得很轻。他心里头明白:老董签这一笔,不是认了那格子,是认了他这个人。

小陈把笔递过去,把纸转过来,用一根指头顶住上边。笔帽没拔,老董自己拔的,拔了半天。他捏笔跟捏筷子一样,指头攥在笔杆下半截。头一个字写得慢,横拖得太长,出了格。第二个字写了两回,头一回笔画搭在一处,他用指甲在纸上抠了一下,想抠掉,抠出一道印子。写到第三个字,他把笔抬起来看了看纸,又落下去。

三个字在格子里歪着。第三个字中间少一横。

他把笔搁下,手心里一层汗,在裤子侧面蹭掉。

“写完了。”

那三个字写得歪,可一笔一笔都是他自己落的。老董这一辈子按了多少回手印,头一回留下的是字。

小陈看了一眼,把纸拿起来,折了一道,捏在手里走了。老董站在桌子跟前没有动,眼睛跟着那张纸到了门口。

过了一会儿小陈又回来,手里换了一张纸。

“你那格也得落一笔。”他说,“换人的单子,两个人画押。”

“签什么。”

“签号。”

他把笔转过来,在第二格上写了七三六一。六个数字,一笔一笔写下去,比平常的字小。写完他把笔搁下。笔尖上那点墨在纸上洇开一个点,离那一格不到半寸。

那一横的位置空着。他看见了。

去年腊月,墙根底下的雪上,他给老董挑过这一横,那回老董补上了。这一回他没有挑。他伸手到桌角,食指按在第三个字上,按了一会儿,又收回来。纸是公家的纸,字是人家头一回写的字,他不好动它。

一个少一横的字,他看见了,没吭声。他心里头清楚:这一横他要挑,就是替人改字;这屋里头,他早没这个手了。

梯子是铁的,上边一层霜。他两只手搭在梯子腿上,先踩一脚试了试,第二脚才上去。房檐上的雪让风打成一个斜坡,脚踩上去软,底下是硬的。

木锹搁在房坡上,冻住了,他用脚蹬了两下才蹬开。他从东头往西头推。推一下,房坡上滑下去一块,落到院子里,闷响一声,雪面子腾起来,落在他的眉毛上。

雪没到小腿。风从北边过来,把雪吹成一条一条的白道子,填了他刚扫出来的脚窝。

填了他再推。扫了这一片,风就把后头的赔上。

推到西头,锹底下硬了一下。他停住,用锹尖把那一块雪拨开。

底下有一支烟。

烟是整的,没点过。纸卷干着,两头齐,纸上一道压痕,像谁拿指头捏过。雪压在它上头,它还是直的。

整支的烟,压在雪底下,一点没弯。他手底下停了一下——这屋里头,整支的烟比整年还稀罕。

他蹲下去,把烟捡起来,在手背上磕了两下,磕掉上头沾的雪,翻过来看了看烟头。烟头上没有牙印,也没有火燎过的黑。他把它搁进上衣兜里。

搁进去之前,他又看了看房坡这一片。雪面上只有他一道脚印,从梯子口一直到这儿,别的都是平的。这支烟什么时候搁在这儿的,是谁搁的,扫不出来。

搁在这儿的人,如今在哪儿,也扫不出来。

房上的风比院子里硬。他站直了往北看了一回。北边的天和地一个颜色,中间分不出线来。几百里外有一片滩,滩上有一口井,井封了有几年了,井台上那块牌子还立着,这个冬天没人扫那上头的雪。

那口井他年轻时抹过台子,抹了三遍,末一遍收得平。如今井台上那块牌子上的雪,没人管了。

他只看了一眼,就把锹拿起来接着推。剩下那一块他推到房檐上,堆成一条埂,埂塌了一角,又滑下去一块,落到院子里闷响一声。他用锹背把房檐边上拍了两下,拍平了,免得雪水往墙缝里渗。

一支整烟,压在雪底下,等了他不知道多少日子。他把它揣在贴身的兜里,一直没拿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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