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二一年五月，京郊，监区。
“单子退回来了。”
小陈把那张表搁在桌角上。表还是那一张，边上多了一道折痕，比原来那道深。五格里头前四格的字都在，第五格空着，空得很显眼。
“上头批不了。”小陈说，“第五格空着，表走不完。”
“走不完就搁着。”
“搁不住了。”小陈说，“那本书等着下厂。厂里要个名。”
他把表拿起来，对着窗户看。纸薄，背面的印刷字透过来，一格一格，像二十四本账上的格。“署名”两个字印得比别的字正。
一格一格，像她那一本账上的格。
“有人问你话没有。”
“问了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我那一格谁写的。”小陈说，“我说没人写，交上来就是空的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是填表的人不填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小陈把两只手插进裤兜，又掏出来。
“扣了半个月的班。”他说，“不是罚。是说我这道手续没走全。”
半个月的班，扣在小陈头上。他心里头一沉：这一格空着，头一个替他担着的不是他自己。
第二天来了个穿白衬衫的，四十来岁，拎一个布包，不坐，站在桌子那头。
“这表我看过。”他说，“第五格的事，我们研究过。”
“怎么研究的。”
“署一个化名也行。”他说，“笔名。你想一个，我们照登。”
“笔名也是名。”
“名字就是个记号。”白衬衫说，“书上总得有个记号，不然这一本跟那一本，没法归。”
“归到哪。”
“归到教材那一类。”
“那就归教材。”他说，“教材不用人名。算术书上有谁的名。”
白衬衫笑了一下，把布包换了个手。
“你这本书跟算术书不一样。”他说，“这本书里有个人。”
“里头有个人，”他说，“那个人没有名。”
“你想清楚。”白衬衫说，“署了名，这本书是你的。不署名，这本书就是一本材料。哪天有人说它写得偏了，第一个找你的是我，不是那个写字的人。写字的人是谁，档案上写着。”
“档案上有我的号。”他说，“七三六一。”
“号也是记号。”
“号跟名不一样。”他说，“号是你们给我安的。名是我爹给我安的。”
这一句他说得很稳。他心里头透亮：号是人给套上的，名是爹给的，套上的能收走，给的收不走。
白衬衫把布包搁在桌上，搁了一会儿，又拎起来。
“我不劝你。”他说，“我上来就是问你一句，这一个格子为什么不能填。”
“能填。”他说，“填了，看的人先记住我这个人，再去看里头的字。看见一个名字，人心里就有想法。想这人以前多大官，栽在哪一步，后来怎么样了。看完三页，他就把这书当故事看了。”
“当故事看有什么不好。”
“故事看完就忘了。”他说，“我要的是他看完抬起头，看自己那只手。”
看自己那只手。他自己那只手，就是没看住才落到这一步。
白衬衫走了以后，小陈坐下来，两只胳膊搁在桌上。
“我有个话，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表姐在县里中学教书。”小陈说，“她们那儿也发这种书。发下去，学生看两天，看完还回来。有一回我表姐跟我说，学生最喜欢看两种。一种是偷东西被抓的，一种是从大官掉下来的。看完在班里传，传得最凶的就是后一种。”
“传什么。”
“传那人以前多能。”小陈说，“我表姐说，念到本事那几段，底下有人笑。念到后头认罪那几段，底下没人说话。”
他听完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没有动。
念到认罪那几段没人说话。人爱听的是本事，人躲开的是罪。
“你表姐没跟你说是哪本书。”
“她不知道是我看的人写的。”小陈说。
“你也没说。”
“我没说。”小陈说，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“往后也不要说。”
桌角上那张表还摊着。他伸手把表翻过去，背面朝上。背面是白的，只有一个角上印着一行小字，是印刷厂的号。
换季那几天，放风的时间挪到后半晌，日头斜着过来，能照到墙根底下头一块砖。
老董蹲在那儿，膝盖上搁着一张纸。纸是从信封上撕下来的，边上毛着。他把纸举起来迎着光看。
“这上头有字没。”
“有。”
“念给我听。”
他蹲下去念。那是上头退回来的一张通知，三行，说的是领物品的时间改了，从初一改到初五。
“改了日子。”他说。
“改了日子。”老董说，“改了我也记不住。”
老董把纸叠了两折，塞进兜里。塞完他问：
“你那本书下厂了没有。”
“快了。”
“书上写名了没有。”
“没写。”
老董看了他一会儿，脸上没有什么。
“我为啥问这个。”老董说，“我孙子过年来看我。他说学校里发书，一本一本地发，他领的那本上有名，写了两个名。”
“两个什么名。”
“写书的一个人，画画的一个人。”老董说，“我孙子说，人死了书还在，书上有名，人就还在。”
“你孙子说得对。”
“那我呢。”
“你怎么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，纸上没有我的名。”老董说，“领东西按手印，签单子按手印。我儿子给我寄东西，单子上写我的名，那是别人写的。我自己写的，就那三个字，写完就给了墙根底下的雪。”
老董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
“你书上有那么多人。”他说，“你也给我写一个。”
“写不了。”
“为啥。”
“我一个名字都没留。”他说，“六十三个名字，我全划了。”
老董没听懂，把手又蹭了一下。
“连我自己的也没留。”
老董低下头，看自己那只手。五个指头短，指节上鼓着一层黄皮。
“那我这三个字，白学了。”
“没白学。”他说，“你写的名是给你孙子看的。你孙子看见了，你就在。”
“那你写给谁看。”
“写给不认得我的人看。”
老董站起来，膝盖响了一声。他走出两步，回过头来。
“不认得你，那你写他干啥。”
“不认识才看得清。”他说，“认识我的人，看的是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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