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二一年一月,京郊,监区。
腊月里放风,操场上一层薄雪,没到脚面。
老董蹲在墙根底下,用指头在雪上划。他划了三笔,抬头问:“像不像。”
范江海弯下腰看。雪上是三个歪字,最后一笔拖出去半尺长。
“像。”他说,“第三个字少一横。”
老董把那一横补上。补完他又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那一块雪抹平了。
抹平的那一下很轻。他心里头知道:这三个字,老董练了三天,抹起来只用一下。
老董进来四年,判的是八年。他不认字,领东西的单子上从来只按手印。前些日子他堵在门口,求范江海教他写自己的名,说孙子过年来看他。
教了三天。头一天他捏不住笔,笔尖在纸上戳出两个洞。
两个洞。一双手干了半辈子活,捏不住一根铅笔。
“你写它干什么。”范江海问他。
“我孙子问我,爷你会写字么。”老董说,“我说会。”
“你会吗。”
“现在会了。”老董说,“就三个字。”
“你那个本子上写的啥。”老董问。
“写的是怎么把事办坏的。”
“那我看不懂。”
“看不懂也得有人写。”他说,“你看得懂的那三个字,比这个值钱。”
三个字比四十万字值钱。他心里头透亮:他那四十万字是自己拿命换的账;老董那三个字,是给孙子留的一个念想。
第二天雪化了。墙根底下那一块地湿了一小片,字没了。
字没了。老董学会的头一样东西,一天就还给了地。
改完要重抄一份干净的。他抄了四十天。
四十天。他这双手抄过无数份东西,头一回抄的是自己。
他有两本账。一本是稿子,二十三本。另一本是他自己记的,巴掌大,记两年里每天写多少字,写满了一本。抄完那天,他在小账本的末一行写了三个字:四十万。写完把笔搁下,那一行底下没画横。
那一行底下没画横。他心里头清楚:这一笔不算结,账还没交出去。
抄到末一本,是腊月二十九。那天下午小陈进来,把一支烟搁在窗台上。
“外头那家单位回话了。”小陈说。
“说。”
“他们愿意收。当内部教材,不给钱,不对外印。”
“给谁看。”
“学生,还有刚上班的年轻人。”小陈说,“一拨一拨地来,领到手上看两天,看完还回去。”
“那就是给人看的。”
“是给人看的。”
他点了下头。窗台上那支烟他没拿。
“你不抽。”
“抽了想事。”他说,“在这儿想事不方便。”
那支烟搁在窗台上,搁了半个月。纸卷发干,捏一下,烟丝掉下来一点。
半个月,烟干了。他心里头有数:这屋里头的东西都放不久。
小陈那年二十四,进来当管教是第二年。稿子抬出去那天,他两只手抱着,用胳膊肘顶开门。走到门口他站住。
“我念了一段。”
“哪一段。”
“泥浆池那一段。”小陈说,“我不知道泥浆池是什么。我问了我师傅。”
“他怎么说的。”
“他说是搅泥的坑。”小陈说,“他说得不对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”范江海说,“就是个坑。”
就是个坑。他在那个坑里泡过三天三夜,末了让人一句说成了搅泥的坑。他没恼——这世上知道那是什么的,本来就没剩几个。
二月底,桌上搁下一张单子。
单子是外头来的,纸质软,正面一张表,竖着分了五格:名称、册数、字数、用途、署名。
“名称那格,填《别学我》。”小陈说。
“填。”
“册数,二十三。”
“二十三。”
“字数,四十万。”
“四十万。”
“用途那格,人家已经印好了。”小陈念,“作内部法制教育教材,不对外发行,不付报酬。”
他看着“不对外发行”那五个字,看了一会儿。
“外头的人看不到。”
“看不到。”小陈说,“看到的就是来领书的那一拨人。”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够了。他心里头明白:这书不卖钱、不出名,能落到一个正经人手里看两天,就够本了。
小陈把笔递过来。笔是新笔,帽还没拔。他把帽拔了,笔尖上有一层薄蜡,他在纸角上蹭了两下。
五格里头,前四格填得快。写到第五格,他停住。
“这一格怎么填。”小陈问。
“你说呢。”
“填你的名。”小陈说,“书总得有个名。”
他把笔搁下,搁在单子边上,笔头朝里。
“不署。”
“一个字都不署。”
“一个字都不署。”他说,“书里写的是我怎么一天一天坏下来的。署上我的名,看的人就记住我的名,不记那里头的事。”
小陈站着,两只手垂在裤子两边。
“单子上的格子是印好的。”他说,“这一格空着,递上去,得有人替它担着。”
“你递。”
“要是不收呢。”
“那就放着。”他说,“我不改。”
小陈把单子拿起来,对折,再对折,捏在手里。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桌上那支笔还搁着,笔尖上的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,离第五格不到半寸。
半寸。就差这么半寸,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名字没落下去。
窗外有风。窗台上那支干烟,纸卷裂了一道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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