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二一年四月,京郊,探视室。
“你还抽烟。”
“戒了。”儿子说,“头一年戒的。一包十二块,够我摊上买两斤半米。”
一包烟的钱,换两斤半米。这账他儿子比他清楚。
“嗯。”
“我给你看个东西。”儿子说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硬壳,蓝皮,四个角磨圆了,中间缠着一根橡皮筋。他把橡皮筋绕开,翻开第一页,转过来,贴着玻璃。
纸是横格的。左边一栏写收,右边一栏写支。字小,写得挤。
第一行:收,盒饭,三十七元。
第二行:支,米,十二元。第三行:支,煤气,六元。
范江海看了很久。
三十七块进,十八块出。这一页的数,比他当年批过的账都干净。
“这格式谁教你的。”
“我妈。”
他这一句一出口,台面上他自己那只手,指头往里收了一下。
那四个字一出来,他心里头咯噔一下。这本账的根,原来还在她手里。
“她教你的时候你多大。”
“十六。”儿子说,“那年暑假我在家。她让我站边上看她记。她说钱要自己数一遍,数过一遍才算自己的。”
“她还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你爸不数。”儿子说,“她说你爸原先也数,后来就不数了。”
“她说的对。”
她说的对。那二十四本账,她从一九六七年正月记到二〇〇六年,一天没断。他这边,早就记不清进多少出多少了。
“这本是头一本。”儿子说,“去年正月起的。到昨天记了四百一十二行。”
“一天几行。”
“卖多少记多少。”儿子说,“有时候一行,有时候三行。一天一笔账,不记就糊涂。”
“我也有个本子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什么样。”
“发的纸,我自己订的。”他说,“工房里按月计数,我抄下来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上个月四十六块。”
四十六块。他签过的数比这大得多,剩下的是每个月四十六块。
儿子那头没出声。台面上一边是儿子的手,十根指头摊开,虎口一块厚肉;一边是他自己的手,手背的皮松了,斑点一块一块,指头上没有茧。
“你干了三十几年。”儿子说,“你没干过活。”
“没干过。”
三个字,他答得很快。慢一个字都是给自己留脸。说到底,他干的那些年,干的不是活,是人。
“我头一个月挣八百,赔三百。”儿子说,“赔的那三百是我媳妇的钱。这一笔我记在本子上,记满三个月才划掉。划的时候我把那一行两头都划到了。”
“划到边了。”
“划到边了。”
“我女儿今年十三。”儿子说。
“上初中。”
“初二。”他说,“她问过我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我爷爷在哪儿。”儿子说,“我照实说了。我说你爷爷做了错事,自己认了,在里头。”
“她怎么说。”
“她说知道了。”儿子说,“说完她去写作业了。”
他把本子合上,橡皮筋缠回去,缠了三圈,塞回怀里。
“去年冬天雪大。”他说,“腊月里那几天,一天卖九份。手推车轮子陷在雪水里,我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会儿,坐完把车推回去了。”
“那天赔了。”
“没赔。”
“我回过一趟北岭。”儿子说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清明前。”儿子说,“给我妈上坟,顺路往井上走了一趟。”
“井还在。”
“井架拆了。”儿子说,“井口上盖着水泥板,板上压着两块砖。旁边长草。老房子塌了半截,菜窖也塌了。”
井架拆了。那口井1964年冬天出的油。井还在,井架没了,井口上压着两块砖——他一辈子的根,就压在这两块砖底下。
范江海握着话筒,没接话。
“老房子那半截,你进去没有。”
“没进。”儿子说,“门锁着,锁上锈了。”
“我在井台上坐了一会儿。”儿子说,“有个老汉过来问我找谁。我说不找谁。他说这口井出过油,出得早。”
“出得早。”
“他问我是不是这儿的人。”儿子说,“我说是。”
“你说完就走了。”
“说完就走了。”儿子说,“我没说姓什么。”
姓什么,他不敢说。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:西洼子村出来的人,如今连姓都得咽肚里。
“井东边那个泥浆池呢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哪个。”
“挨着便道,挖下去的那个坑。”
“填了。”儿子说,“填平了,上头种了树。”
“树活了没有。”
“活了两棵。”
活了两棵。他泡过三天三夜的那个坑,长着两棵树。
铃响了一声,短的一下,长的两下。
“我妈最后那天醒过一回。”儿子说,“她问我,你爸的信到了没有。”
“到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儿子说,“那天没有。”
“信是三天以后到的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是我拆的。”儿子说,“那天下午我上了山,在坟前念了一遍。”
“念的什么。”
“三个字。”
“你妈听见没有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儿子说,“我念了两遍。头一遍出声,第二遍没出声。”
范江海把话筒往嘴上贴了贴,贴紧了一点。
“那三个字我写了很多遍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儿子说,“信纸上有几处洇了。”
“她手里攥的什么。”
“我的一只手套。”儿子说,“她手凉,我给她套上一只,另一只她握着。走的时候那只还在手里。”
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只手套。她到最后一刻,攥住的是一只手套,不是他的手。
他把话筒放回架子上,放得很正。架子那根线上挂着一点湿。
他站起来。椅子腿刮出的那一声,比进来那一声短。
他走到门口那张桌子跟前。桌上摊着一本登记簿,签字那一栏空着。他弯腰写名,写得慢,一笔一笔落到底。写完他把笔搁下,笔头朝里。
门开了。廊子里的灯明一半暗一半。
他手按在门板上,按了一下。那一下按完,他停了一停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恨你了。”
门关上。
范江海还坐着。台面上那半张纸还在他这一边,上头四个字:橘子四斤。他把纸捏起来,捏在手心里,捏出一道印子。
一句不恨你了,他等了七年,等到的是一道玻璃。绳子是松了,他那双脚,还钉在这一边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