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二一年四月,京郊,探视室。
“你儿子在门口。人瘦得脱相了,你先有个数。”
管教丢下这一句就走了。他跟上去,廊子里的灯坏了一根,明一半暗一半。探视室比上一处小。两排桌子,中间那道玻璃还是从台面到顶,玻璃上嵌着网,网眼密。台面上有一道旧胶带印,横着。
他坐下,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。
玻璃那边坐着他儿子。
瘦了。
他先看脸。上回见是七年前,那回脸是白的,眼睛底下发青。这回皮黑,是晒出来的黑,颧骨鼓着,脸颊往里塌,下巴上一层没刮净的胡茬。
七年前那张白脸他还在心里搁着。这一回人脸黑成了土色,倒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。
再看手。两只手搁在台面上,十根指头摊开。右手食指和中指缠着胶布,缠了两圈,胶布边上起了毛。虎口那儿一块厚肉,黄亮。
那是干活磨出来的厚肉。他心里头一紧:这双手是他儿子自己的,不是谁给的。
他把话筒拿起来。线凉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瘦了十四斤。”
“干活瘦的。”
“干活瘦的。”
“什么活。”
“头一年蹬三轮。”儿子说,“给市场里送菜。早上三点起,送到八点。”
“后来。”
“后来我盘了个摊子,卖盒饭。”他说,“写字楼底下,中午那一顿。我一个人做,一个人卖。”
“谁给你搭的线。”
儿子看着他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北边有没有人给你搭线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摊子的地界。”
“自己蹲出来的。”儿子说,“我蹲了十一天,数人头。哪家门口中午出来的人多,我记下来。第十二天交的押金。”
“头一个月让撵了三回。”
“撵到哪儿。”
“撵到胡同口。”儿子说,“我在胡同口卖了两天,又挪回来。锅还在,人还在。”
“押金多少。”
“八百。”
“哪来的八百。”
“我媳妇的。”儿子说,“她卖早点,攒的。”
范江海把话筒换到左手上。换的时候塑料壳响了一声。
八百块,是一个卖早点的女人一分一分攒出来的。这笔钱跟他一个字的关系都没有——他这号人,如今连给别人搭把手都成了罪过。
“我问这句,你别多想。”
“我没多想。”儿子说,“我知道你怕什么。你怕有人拿我当幌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没人。”儿子说,“这边我一个熟人也没有。有个人跟我搭过话,问我姓什么。我说姓范。他问你爸是不是。我说不是。”
一个“不是”,把亲爹从那摊子上撇了出去。他听得心里头沉到底——这三个字是他儿子替他遮的,遮的成本是当儿子的不敢认爹。
“他信了。”
“他信不信我不管。”儿子说,“后来我把摊子挪了三十步。”
“你今天带了东西。”
“橘子,四斤。”儿子说,“门口不让拿进来。单子上让我填,我填了,撕一半给我。”
他把那半张纸掏出来,摊在台面上。纸比手掌小,边撕得不齐,上头的字是圆珠笔写的,压得深。
范江海凑近看。上头一栏写关系:父子。底下一栏叫所带物品,四个字:橘子四斤。
上一回,那一栏里一个字:无。
一个“无”字,是他那些年的账。这一回四个字,四斤橘子,是儿子自己挣出来、一步一步拎到门口来的。
“橘子呢。”
“搁在门口窗台上。”儿子说,“出去的时候还在,我路上吃。”
“要是不在了。”
“不在了就不在了。”儿子说,“四斤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有一会儿。
“二〇一四年那天,你在卖橘子的摊子跟前站了十分钟。”他说。
“你还记着。”
“记着。”
“这回我买了。”儿子说,“买的时候我脑子里没别的。兜里那点钱是我自己挣的。头一回买一样东西,没去想那笔钱。”
没去想那笔钱。他听懂了:那笔钱是儿子自己蹬车、卖盒饭挣的,花出去的时候不用先看谁的脸。
四斤橘子,过去七年他一口没吃着。可这一回,他总算听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儿子站起来了,靠的不是他的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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