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九年十一月,京郊,监区。
过了两天,小齐又提了一句。
“十月初,大门口来过一个人。”
“登记本上留名没有。”
“没留名。”小齐说,“写的是问事。”
“问的什么。”
“先问里头收不收纸。”小齐说,“窗口说纸要查,查完了才定。他又问了一句,问能不能让本人看一眼。窗口说不能。”
“站了多久。”
“本子上写的是十七分钟。”
“他递探视的单子没有。”
“没递。”
“走的时候往哪边走的。”
“本子上不写这个。”小齐说,“就写了时间,还有一个问事的‘事’字。”
一个“事”字。他儿子来了一趟,走了十七分钟,登记本上就落下一个字。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:人到了门口,连个名都没敢留。
范江海看着院子里那块水泥地。地上扫过一遍,叶子扫成一堆,堆在墙根。风从墙头上过去,什么也没带下来。
晚上他写回信。小齐给了他一张纸,一个信封。
“地址写全。写完给我,我封口。”
头一遍他写了两个字:收到。写完看了半晌,划了。
第二遍他写得像账:收,儿子一封信,十月二十四日。支,无。写完他自己看出了不对。这两行是对的,可这不是信。他把这两行也划了。
他一辈子写字,都是给人下命令的。这回头一回给自己儿子写,写出来的还是下命令的架子。
第三遍他写:摊子要盘就盘小的。别借人的钱。别用我的名。写到“我的名”这三个字,笔停住了。他把这三句一起划了,划的时候手没有停。写上这三句,就像他还坐在那张桌子后头,还有人得听他的。
手停了,心没停。他心里头明白:这三句一字不差都是好话,可他这号人嘴里出来,就成了指使。
第四遍他写:你女儿多高。写完看了一会儿,划了。这一句是他自己想问的,不是儿子欠他的。
纸正面划满了,他翻过来写。末了纸上只剩一行,五个字:钱要自己数。
五个字,写了四张废纸。他这辈子的字,头一回落到这么少。
底下有姓名那一栏,他写了三个字。再底下一栏叫关系,他又写了那两个字:父子。
小齐来收的时候把纸捏起来,对着灯看了一眼,看见上头划得一道一道。他把纸折成四折,塞进信封,把封口按了两下。
“地址是他租的那间房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单子上写的就是那个。”
睡前他把本子翻开,把那根烟抽出来。烟是硬的,纸皮上印着半圈金线。他捏了一下,没点,又夹回去。
老胡那边有动静。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枕边那道墙缝里摸那个半截烟头。烟头是春天在院子角上捡的,让人踩扁了,纸开了口。
他起来,趿着鞋走过去,把整根烟搁进那道缝里。
老胡的手停在那儿。
“你留着。”
“留着也是留着。”他说,“我儿子把烟戒了。”
老胡把烟捏在手里,捏了一会儿,凑到鼻子底下闻。他没点。他把烟塞回缝里,塞进去一半,露着半圈金线。
“整根的。”老胡说,“我这儿三年没见过整根的。”
他回铺上。过道里那盏灯还亮着,昏黄的一小片,照到第二张床就没了。窗台上落了雪,头一场,薄薄一层,落在铁框上,攒住不化。铺上有人翻身,木板响了一声,又没声了。
夜里他把那两页纸从褂子兜里摸出来,摊在膝盖上,从“开春我想盘个小摊子”那一行往下看。
后头还有一小段:
头一天蹬三轮,我送头一趟的时候天还黑着。送到地方,我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,一块五,站着吃完,手是热的。
底下一行短:爸,你干过活没有。
再底下:十月二十四日。
日期底下,三个字:第五年。
他把“你干过活没有”这一行看了六遍。
六遍。这一句不是问他累不累,也不是问他苦不苦。这一句问到了他的根上:你这一辈子,有没有哪一分钱是从自己这双手上长出来的。
他这双手干过活。1964年冬天,碱滩上那口井喷了,他在泥浆池里泡了三天三夜,手背上裂了二十七道口子。井台那一圈水泥是他抹的,抹了三遍,末一遍他蹲在台上用抹子收光,收得平。那是他这辈子用手做成的最后一样东西。往后几十年,这双手签过字,端过杯子,跟人握过手。
抹墙、冻手、抢喷,那是他1964年的日子。往后的几十年,活儿都是别人替他干完了,他只管点头。
工房里按月记数,上月记了五十二块。这个数是他自己的手挣的。算不算干过活,他说不出来。
五十二块。他一辈子签过的数比这大得多,可没有一笔比这五十二块更难答。
上一回见面是二〇一四年正月,隔着一道玻璃。往后是一年一面没见过:二〇一五、二〇一六、二〇一七、二〇一八、二〇一九。五个年头。他数到第五,手指头还停在第五上。这一行数他儿子也在数。
灯灭了。他躺着,把手伸到被子外头,十根指头摊开,手心朝上。窗台上那层雪白着,落住不化。
十根指头摊在暗处,裂过的地方结了老痂。这双手还能做什么,他心里头没底。儿子那一问,他还没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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