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九年十一月,京郊,监区。
“你儿子来信了。”
小齐站在窗口,信封捏在手里,没往缝里递。
“信里夹着一张单子。”他说,“单子得留下。”
“留。”
“你不问问是什么单子。”
“你要给我看,你就给。”他说,“你不给,我问了也是白问。”
这话说得平。他心里头透亮:这屋里头,问什么都是白问,能给的东西,不用他问。
小齐把信封塞进来。封口沿着一条边撕得齐,撕口上起着一层纸毛。正面贴着一张白条,白条上印着格子,格子里填了字。
“签收。”
他把笔接过来。表上头一栏叫来件人,填着一个字。第二栏叫关系,横线空着。末一栏叫签收人。
他在第二栏上写了两个字:父子。这一栏他填得慢,填完停了一下,才去写末一栏。
父子这两个字,不用查,不用对,谁也划不掉。这是他这辈子落笔最稳的一回。
来件人那一栏那个字他也看了两秒。这个字是他给儿子的。别的东西,他一样也给不了。
末一栏他写自己的名。三个字,一笔一笔落到底。这手字他写过几十年,写过报告,写过名单,写过交代,写完端端正正搁在桌角上。这一回他写的是收自己儿子的信。
这几十年那手字,都是签给别人看的。这一回,是签给他自己儿子的。
信是两页。纸从一个本子上扯下来,一边齐,一边带毛。字是圆珠笔写的,压得深,纸背鼓起来,摸上去一道一道。字比从前大了,笔画往外撇。
笔画撇得凶。外头的日子,把人的字都磨粗了。
头一行两个字:爸。
往下:我十月回来的。
往下:外头那个铺子早没了。钱也花完了。
往下:现在我在市场里蹬三轮。夜里三点起,送到八点,一天六趟,一趟八块。
往下:你儿媳妇在早市上替人看摊,一天四十。
往下:租的房在南边,一间,月租六百。
往下:上个月我去看了我妈。土是新培的,我压了纸。
往下:我不打算再出去了。
往下:我把烟戒了。
往下:开春我想盘个小摊子。
往下:我没借人的钱。押金是我媳妇攒的。
两页纸上没有一个旁人的名字。写到媳妇,写的是“你儿媳妇”;写到妈,写的是“我妈”;写到自己,写的是“我”。写信的人像是知道这封信要走几道手。
说白了,这不是一封信。这是儿子把自己的日子,一笔一笔摊开给他看,摊得干干净净,一个字都不兴连累别人。
那个“爸”字底下是个“巴”,末一笔往里钩。这个钩是他自己的写法。儿子小时候学写字,是他把着手教的。他把那个字看了一会儿,往下一行去了。
笔法还在,教笔法的人已经在墙里头了。
他读到“开春我想盘个小摊子”这一行,廊子里喊排队。他把两页纸对折,再对折,塞进褂子兜里,贴着胸口。排到他跟前的时候,他往前挪了一步,脚底在地上蹭了一下。
那天下午放风。他在墙根站着,小齐从边上过。
“那张单子。”
“说了,得留下。”
“我不跟你要。”他说,“上头印的什么,填的什么。”
小齐往前走了半步,又站住,往岗台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过磅的单子。”他说,“抬头上印着两个字。底下是格子。”
“填的什么。”
“日期,十月十八。品名,白菜。斤数,二百四十。收货人签了字。”
“送货人呢。”
小齐没出声。
“送货人那一栏,”范江海说,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一个字。”
“哪个字。”
“范。”
他把两只手从兜里拿出来,垂在身子两边。
一个字。他这辈子的名字印过多少地方,如今只剩一个字,压在一张过磅单上。
“就一个字。”
“底下还有一个括弧。”小齐说,“括弧里三个字。”
“念。”
“三号车。”
市场给车编的号。三轮车排在市场门口,一号,二号,三号,谁的号谁装货。他儿子在外头蹬车,人叫他三号车。
他进来那天起,人叫他四个数。他儿子在外头,人叫他三个字。一个四个数,一个三个字,中间隔着一道墙。
四个数是他造的祸落下的印,三个字是儿子自己挣来的名。
二百四十斤白菜装在一辆三轮上。他十九岁在碱滩上扛油管,一根一百八十斤,两个人抬,一天抬到晚。二百四十斤是多少,他比谁都清楚。
那时候一百八十斤压在他肩上,他以为那就是天底下最重的分量。如今二百四十斤压在他儿子腿上,他在这边一点手都搭不上。
“单子上还有没有别的。”
“有两道折印。”小齐说,“横着一道,竖着一道,角上磨白了。边角上还有一块黄印子,菜汁。”
“折过两回。”
“折过两回。”
他没再问。他这辈子送出去的纸,都是别人替他折的。他儿子那一张,是自己揣在兜里揣出来的。
别人替他折纸的那些年,他还嫌折得不够齐。如今他儿子把一张过磅单对折两回,揣在贴身兜里送到这儿来,让这一张纸替他见一面。
“这一遍我念给你,”小齐说,“念完就当我没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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