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八年十二月,京郊,监区。
冬至是二十二。
那天晚饭一人一碗饺子,二十个,盛在搪瓷碗里,汤上飘着油花。他吃了两个,把碗端回铺位,用包饺子的那张纸把剩下的包上。纸是软的,油透出来一片。
他爬上铺,把那个纸包搁在窗台的铁框上。
第二天早上他去拿,纸包冻在铁框上了,揭的时候撕破一处,露出来两个。他重新包上,塞进褥子底下。那里头已经压着四块碎纸。
十八个饺子,他一顿没舍得吃完。他心里头门儿清:这屋里头凉,藏东西藏不住,可不藏,就一口没了。
掏纸的时候他摸到了本子里夹着的东西。他把本子翻到末一页,那支烟还在,硬的,纸皮上印着半圈金线。他把它抽出来,在两根指头中间转了一圈,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烟味早就没了。
烟味没了,烟还在。他把这一点也算清了:这东西留着,不为抽。
他把它夹回去,把本子合上,压平。
过了两天,他把那角报纸从兜里掏出来,想看一眼。
纸软了,折痕那几道磨破了,铅笔字糊成一片。头一行只剩半个字,像是让人用手指抹过。底下一行剩一个“迟”字,后头跟着一个点。
他用指头把那半个字按住,按了一会儿。字没起来。
他心里头一沉。这一副挽联,是他这辈子唯一写出去的一副,写完还没送出去,纸先把它自己抹平了。
这几天他每天数日子。
十四号夜里她走。十五,十六,十七,十八,十九,二十,二十一。第七天是二十一。
北岭的老话说,人走的第七天要回家一趟,家里人得在门口摆一双鞋、一碗水,灶上留着火。他的门口朝哪边开,他管不了。碗他有一只,搪瓷的,磕掉一块瓷。水是缸里那点凉水。火没有。
鞋摆不了,门开不了,火也点不了。他这屋里头,只剩得下一碗凉水。
他把这一笔记在本子上。行头写:十二月二十一。行尾写了三个字:第七天。
他这辈子迟到过多少回,数不清。井上抢喷他早到,队里开会他早到,上头叫他他早到。她走那一回,他迟了三天。信在路上走了三天,她在信到以前三天走了。这一回他没迟。二十一号就是二十一号,他数了三遍。
他数对了。可他手里只有一面墙。
那面墙在他铺位里侧,光秃秃的。靠里有一块地方颜色浅些,是早先贴过一张报纸留下的印子。那一块摸上去比别处光,巴掌大小,光得能看出手指头划过的道子。
熄灯以后他没有躺下。他坐在铺沿上,脸朝着墙。
缸里那点水是凉的。他把食指蘸进去,在那面墙上写了三个字。
“王”字写得快。写完往下挪。“秀”字写得慢。末一个“芹”字,最后一竖他拖长了半分。
末一笔还没收住,头一个“王”字已经淡了。水往墙皮里走,一个字一个字往回缩。他坐着,等它全干。干了他再蘸一下,从头写。
写到第三遍的时候,廊子里有过一趟脚步声。脚步声过去了。他接着写。第四遍,第五遍。
墙皮粗,水吃得快。写到后来,末一个字还没落完,头一个字就没了影。他换了个法子,从后往前写:先写“芹”,再写“秀”,末了写“王”。倒着写也一样,最后没的总是那个“王”。
姓先走,名跟着走。一夜的工夫,他手里留不住一个整字。
中间他停过两回。头一回是手麻了,他把手在裤子上蹭干。第二回是雪。窗台上落了一层白,落在铁框上,攒住不化。他看了那一层白半晌,回过头接着写。
天蒙蒙亮,缸里的水见了底。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,回过头。
小齐在门口坐着。一张小凳,两只手插在袖筒里,背靠着门框。凳角上搁着一只玻璃杯,杯壁上有个豁口,杯里的水还冒白气。
“你在这儿多久了。”
“你写头一遍的时候我就在。”
“你怎么不叫我躺下。”
“叫了。”小齐说,“你说躺不下。说了两回。”
他站起来。两条腿发麻,他扶着墙走到铺边坐下。墙上那块地方看不出什么了,只剩一片比别处深的水印,还在往回缩。
“记录怎么写。”
“我写你睡了。”
“我没睡。”
小齐把杯子端过来,搁在他手边。豁口对着他的虎口,烫。
“那就写你没睡。”小齐说,“上头问起来,我说我陪着。”
他把手捂在杯子上,捂了一会儿。
“我坐了一夜。”小齐说,“你那几个字,我数了。”
“几个。”
小齐把小凳挪到墙根,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。墙上是空的。
“到点了。”他说,“你躺着。”
门在他背后合上。窗外雪停了,院子里白了一层。
他把手从杯子上挪开,从褂子兜里把那角报纸掏出来,摊在膝盖上。纸是软的,糊掉的那半个字还在。他用两根指头把它压在膝盖上,压到天亮。
一夜写了一面墙,墙上没剩一个字。墙上没了的那些,纸上也快没有了。
这些东西留不住,可他心里头记着。记着,那个人就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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