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八年十二月,京郊,监区。
“挽联不行。”
小齐站在窗口,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,没有往里进。
“两张纸。”
“纸有。”
“一支笔。”
“笔也有。”小齐说,“你写材料,一行一行我给你往上递。写外头的,一个字也不行。”
“外头的哪一条规矩。”
“不是规矩的事。”小齐说,“是你写完想送出去。送出去得从谁手里过,上头一条一条写着。”
他没有再说话。窗台上那只搪瓷缸搁了两天,缸里的水凉透了,面上浮着一层灰。
“你写给谁。”小齐问。
“死了的人。”
“哪一天。”
“十四号,夜里。”
小齐从兜里掏出本子,翻开,把笔搁在纸上。他没有马上写。
“你跟她是什么关系。”
“夫妻。”
“哪一年。”
“一九六七年正月。”
小齐把这一句写下去,写完把笔停住。
“这个我往上递。递不递得上去,我不敢应。”
“递不上去就算了。”
“你不问为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为什么。”他说,“我一个判了无期的,写一副挽联往外送,谁的头上都得压一笔。”
说到底,一个判无期的人写出去的字,不是字,是罪证。谁接谁担。
小齐没接这一句。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兜里,走了两步又站住。
“今天下午有人来核表。”他说,“你那张表末一栏还空着。”
“哪一栏。”
“家属签字。”
下午来的是两个人,一个翻本子,一个看表。表上“本人签字”底下是他的三个字,一笔一笔落到底。“家属签字”底下什么也没有,横着一道空线。
“这一栏空着不合。”翻本子的那个人说。
“签不了。”
“签不了你按个手印。”
“按谁的手印。”
那个人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,把表收起来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。廊子里的门带上,响声在墙里滚了一下。
按谁的手印。这一句话问出去,屋里半天没人接。
晚上他跟小齐问了一句。
“后事问到没有。”
“问到两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头一句,人埋在碱滩东边。”小齐说,“第二句,那口井还在。”
“就两句。”
“回话的人就说了这两句。多一个字没有。”
碱滩东边。那片地他熟。井台那一圈水泥是他亲手抹的,抹了三遍,末一遍他蹲在台上用抹子收光,收得平。碱滩东边二里地,一片白,春上返碱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埋在那儿的人,清明不用立牌,远远就看得出来哪一块土是新的。
那口井还在。人没了,井还在。
“坟头朝哪边。”
“没说。”
“那天去了几个人。”
“也没说。”
他把手搁在膝盖上。1964年冬天那口井喷出来的时候,他整个人泡在泥浆池里,泡了三天三夜。泥浆糊住眼,糊住嘴,谁也认不出谁。他在那池子边上干了三年,学会的头一件事是抹墙。
抹墙的手艺是给井用的。这一回,他没赶上给自己家里抹最后那一把土。
他这辈子挂过一回挽联,是他娘的。
那年队上死了人,都要扎花圈。他娘走的时候,队里的人在席棚两边贴了两条白纸,纸上的字是会计写的。电报在路上走了三天,他赶到的时候席棚撤了,那两条纸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。他这辈子没见过自家的一副挽联。
一条白纸,一句好话,一个人这辈子最后得的那点体面。他娘一份,他没见过。
他要写一副。手里只有一张报。报是前几天的,一版折成四折,折痕压得平。报头旁边留着一条空白,两指宽。
那截铅笔头是短的,他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头一遍,他在那一条空白上写了两个字:贤妻。写完看了半晌,用铅笔把这两个字划了。第二遍他写:对不起。写完也划了。那三个字他在上一封信里用过一回,再用就轻了。
贤妻这两个字太重,压不住;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,担不起。
末了他写了两行。
头一行三个字:王秀芹。
底下一行四个字:迟了三天。
写完他看了很久。短。可再往上添一个字,添的都是他自己的话。
他把那一角报纸沿着折痕撕下来,撕得齐,四个角对好,折成四折,塞进贴身的褂子兜里,贴着胸口。
一副挽联,两行字,两指宽的纸片。这辈子欠她的,就只剩这一小块纸压在心头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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