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八年十二月，京郊，监区。
“她走的时候，身边有人没有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上回站在大门口那个人，是谁。”
“没报名字。”小齐说，“这个我真不知道。”
“那封信呢。”
“哪一封。”
“十四号发走的那一封。”
小齐把袖筒里的手掏出来，又插回去，来回倒了两遍。
“十七号到的。”小齐说，“你儿子收的。”
十七号到，十四号夜里走。信在路上走了三天。
三天。这三天搁在一封信上，不过是晚到；搁在一个人身上，就是一条命从头走到尾。
“她看见没有。”
“这个我不知道。”小齐说，“电话里没说这个。”
他没有再问。那封信是十四号上午压进那个铁盒里的，当天下午出的门。它在路上走了三天，到那家的时候，收信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
信没慢。是那边的人等不住这三天。
“后事谁办的。”
“你儿子。”小齐说，“昨天又来过一个电话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人送回北岭了。”
“送回北岭。”他把这一句重复了一遍，声音不高。
“埋在哪一块，没说。”小齐说，“话到这儿就断了。”
话到这儿就断了。一句一句都是断的，断了也不兴他接。
北岭。那片滩上的风他记得，春天刮起来一天不停，刮得人睁不开眼。井在东边，那口井1964年冬天出的油。井口那一圈水泥台子，是他亲手抹的。便道东边挖下去那个坑是泥浆池，喷出来的泥浆往那儿排。他在那个坑里泡过三天三夜，手指头冻成十根胡萝卜。
那一回也是三天。
他母亲也埋在那一带。她走那年他在外地，电报在路上走了三天。人入了土，他才到。
两回都是三天。头一回没赶上他娘入土，这一回没赶上她入土。天底下的事，偏偏认准了这一个数。
这一回也一样。三天。
小齐还站在窗口。他掏出烟盒，抖出一支，隔着栏杆递进来。
“点上吧。”小齐说，“这一支我担着。”
他把那支烟接过去，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。烟是硬的，纸皮上印着半圈金线。他有几年没抽过了，记不起来了。早年在井上，烟是抢的，一根掐成两截，两个人分。后来在楼里，桌上摆着一盒，一天下去半盒，他记不住自己抽了几根。
那时候的烟，是别人捧着送上来的。这一支，是小齐从自己兜里掏出来，拿自己的差事替他担着的。
他没有点。他把烟夹进本子末一页，把本子合上。
“不点。”
“留着也没用。”
“留着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小齐说，“这张表得签个字。”
小齐把表翻过来，指着最后一栏。那一栏上头印着四个字：家属签字。底下是一条横线，横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写的是本人签字。
“家属那一栏空着。”小齐说。
“她签不了。”
“签不了就空着。”
他看着那一栏。一九六七年正月那张登记表上，并排着两行名字，中间印着一个“与”字。那一回是她自己写的名，写在他那一行旁边。一九九九年三月那张表是她替他签的，就蹲在家门口的台阶上签，签完她把笔帽按上了才递给他。
她替他签过多少回字，他数不清。她那二十四本账，一格一格都是她的手，末一本记到二〇〇六年。账是一年一本，一本一天一天的，没有一回乱过。她这辈子做得最硬的一件事，就是记账。
末了这一回，轮到她的名字底下要人签。
“我签。”
“你签不算。”
“我签。”
小齐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拦。
他把表转过来，在本人签字那一行底下写自己的名。三个字，一笔一笔落到底。写完他把笔搁下，笔头朝里。
家属签字那一栏还是空的。
空着就空着。这一栏本来该有两个人，如今能落笔的那个还活着，落不了笔的那个已经走了。
夜里他没有躺下。
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，翻到十四号那一行，行尾是那三个字：信走了。他往下另起一行，行头写日子：十四，夜里。
行尾他写了三个字：她走了。
写完他往下补。十五，十六，十七。这三行他一行一行写上行头，行尾都空着。空着的那三行，比写着字的三行还长。
末了他翻到当天那一行，行尾写了三个字：迟三天。
铅笔头短了，他把笔叼在嘴角。叼了一会儿他记起来，嘴里这个东西不是烟。那支烟夹在本子里，硬的，隔着几层纸也硌手。他把本子往枕头底下塞，塞到一半又抽出来，摊开，把那一页抻平。
他这辈子迟过多少回，他数不清。井上抢喷他早到，队里开会他早到，上头叫他他早到。这一回他迟了三天。
廊子里的灯还明一半暗一半，哨上的脚步声过去两趟。他把那三天数了一遍，又数了一遍。信在路上走了三天，她走了三天之前。
窗外雪还在下。雪落在窗台的铁框上，攒住不化。
他坐着，没有点那支烟。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迟到，是三天。这笔账他记在一本旧报纸订的本子上，写在末一行。
三天，补不上了。这一笔往后搁一辈子，谁也替不了他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