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八年十二月，京郊，监区。
“家属那一栏，你重填一遍。”
小齐站在门口，手里捏着一张单页的表，从栏杆缝里递进来。表是新的，纸边还硬，一格一格印得齐，硌手。
“上月填过。”
“上月那是探视的。”小齐说，“这一张是名录，年底要核一遍。”
他把兜里那张折成四折的表掏出来，摊在掌上给门口看了一眼。四个角都磨软了，折痕发黑，跟一块使了多年的旧手巾一样。底下那个方章还清楚。方章上头另有一行手写字：家属不同意。
那行字不是他写的。他每回摊开这张纸，眼珠子都要在那上头停一停——说白了，家里人不肯替他担这个名，这五个字比判决书还沉。
“这一张我不交。”
“没让你交。”小齐说，“你收着。你填这一张。”
他把新表接过来。第一栏写姓名，第二栏写关系，第三栏写出生年，第四栏叫现住址，末一栏叫现状。
一格一格，跟审人一样。
他先填自己那一格：七三六一。这四个数他写得又快又稳，跟点自己的名一样。往下那一栏，他写：王秀芹。
“王”字写得快，“秀”字写得慢，末一个“芹”字，最后一竖他拖长了半分。手里那截铅笔头是短的，他在裤子上蹭了两下，蹭出一层铅灰。
笔短得只剩三指长，写三个字就得换一回手。他心里头透亮：号是别人给的，这名儿是他自己的。
出生年：一九四四年。
现住址那一栏他停住了。省城那条街的名字他记得，那个院他记得，三病区那三个字他也记得。可她出了院，回家养着。回哪个家，他不知道。
笔尖在那一格上悬了半天，纸上落下一个针尖大的点。
他在现状那一栏写了四个字：在家养病。
写完他看了一遍，把铅笔搁在膝盖上。
养病这两个字，是他自己给自己留的一点念想。人还能养病，就还在。
小齐进来收表，扫了一眼那一行，没有出声，把表折起来带走了。
第二天他问小齐。
“信到了没有。”
“到了有回话。”
“谁回话。”
“那边。”小齐说，“这种事不归我经手。”
不归我经手。这话他听过太多回了，回回都是一个腔。他不再问，回身坐在铺沿上，把两只手插进两个膝盖中间。
那天下午放风。雪从早上下到下午，不大，落在肩上不化，落在地上就化。他站在墙根，用鞋尖在地上蹭出一条线，蹭到一半停了。院子里那片地是水泥的，不是碱滩，也不是泥浆池。1964年冬天那口井喷出来的时候，他整个人泡在泥浆里，泡了三天三夜。他爹拖着一条残腿坐在井口上，一句话没说。
那是他这辈子最干净的三天。
那时候一身泥，可人还是站得直的。
晚上他读报。报是三天前的，一版折成四折，中间那道折痕压平了。他读得慢，一行一行读，跟一个字一个字地数日子一样。读到末一版看了半天，那半天什么也没看进去。读报是他一天里最要紧的事，入监那天他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能不能看书。这几天他读完就坐着。
坐着不动，像一块石头搁在铺上。
本子摊在膝盖上。封皮上是他自己写的两个字：日子。一天一行，行头写日子，行尾写做了什么。这两天行尾都是两个字：读报。十四号那一行添过三个字：信走了。添完了往下三天，他没有落笔。
不是忘了。是笔提起来了，落不下去。
三天是十七，四天是十八。他在十六那一行上点了一个点。
第三天上午，小齐把那张表拿回来了，搁在窗口上。
表上头多了一行字。他填的那四个字，在家养病，让人用钢笔划了一道，划得深，纸背面鼓起来一条。划掉那四个字的旁边，另一格里添了两个字。
已故。
两个字写得硬，一笔压着一笔，不是她的手。
他盯着这两个字看。心里头先是一空，跟着跟针扎了一下，扎进去就没拔出来。
“这一格是谁添的。”
“这边添的。”小齐说，“上头有话，表不能空着交上去。”
“她哪一天走的。”
“你先坐着。”
“我坐着。”他说，“你说。”
小齐把手插进袖筒里，往窗台上靠了一下。廊子里的灯亮着一根，另一根坏着，明一半暗一半。
“十五号那天，这边接过一个电话。”小齐说，“电话是从那边打过来的。”
“谁打的。”
“你儿子。”
“电话里说什么。”
“说人十四号夜里没了。”小齐说，“说完就挂了。”
他坐在铺沿上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没有动。
十四号。信是十四号走的，当天有一趟车，管教说当天走。走三天是十七，走四天是十八。他在这两个数上各点过一点，又把那个十八抹成了一片浅灰。抹的时候他手很稳。
这两天他在本子上数来数去，数的是信几天能到。她那边数的，是一口气还能撑几天。两笔账撞到同一天上，谁也不知道谁。
她是十四号夜里走的。
三天。
“电话里还说什么。”
“没了。”小齐说，“就这一句，我来传。”
小齐走了。他坐着没动，一直坐到廊子里那根亮着的灯也灭了。
本子上十四号那一行还写着：信走了。他没改，也改不了。
那封信还在路上走，收信的人已经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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