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八年十二月,京郊,监区。
第二天早起,管教进来,把那几块碎纸从褥子底下掏出来,摆在铺上,一块一块往一处拼。拼到一半他停了手。
“拼不上。”
“少了。”
“少两块。”
那两块在兜里。他没有掏。
“你昨天写了多少字。”
“没数。”
“这张上头就看出一个‘秀’字。”管教说,“底下那截撕没了。”
“底下没有了。”
管教二十四五岁,来这儿第二年。他把碎纸收拢,没有带走,搁在铺角上。
“我娘六十二。”他说。
他没接话。
“上个月她来了一趟。”管教说,“隔着玻璃坐了二十分钟,一个字没说出来。临了她才说了一句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她说,你把衣裳穿厚点。”
他低头看铺角上那几块纸。
“你娘哭了。”
“哭了。”
“哭得出来就好。”他说。
哭得出来就好。这话他说得轻,心里头却沉:哭得出来的人,心里头那道口子是通的;哭不出来的,那口气全堵在账本上。
“你家里那位哭不出来。”
“她不哭。”他说,“她记账。”
“她识字。”管教说。
“她比我认得多。”他说,“她是坐办公室的,算账的。她那二十四本,一格一格,我翻过,看不懂。”
“那你写的,她认得。”
“认得。”
管教把那三张纸的数记下了。走到门口,他站住,多问了一句。
“你那封信,打算写几个字。”
“三个。”
“三个字。”
“三个。”
“三个字的信我没见过。”
“我见过。”
“谁写的。”
“我爹。”他说,“他临走前托人捎回来一句话,六个字。到今天我一个字没忘。”
管教没问是哪六个字。
“你这是三个。”
“三个够了。”他说,“多写的都是我的话。”
管教在门框上敲了一下,走了。
他把那张退回的表从兜里掏出来,摊在膝盖上。上头的地址是照抄来的,一笔压着一笔,写得硬,不是她的手。
那一栏底下写着省城一条街的名,一个院,三病区。
那条街他没有进去过。那个院门朝哪边开,他也不知道。她在省城住了那么多年,那个门他一次没走过。她住院的事,是别人捎到这儿来的。
他照着往信封上抄。抄到“三病区”三个字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用舌尖把铅笔尖抿了抿,在裤子上蹭了两下,接着往下写。
底下是收信人。
他写:王秀芹。
“王”字写得快。“秀”字写得慢。末一个“芹”字,最后一竖他拖长了半分。他这辈子写她的名,写得最好的一回在一九六七年正月的登记表上。那一张上并排着两行名字,中间印着一个“与”字。那一回她的名是她自己写的,他写在自己那一行上。
那一竖拖长半分。这半分,是他这辈子欠下的。
信封背面右下角,他写了监区的名,写了自己那个号:七三六一。名字那一栏空着。
“你不签个名。”管教说。
“不签。”
“不签名,她怎么知道是谁写的。”
“她知道。”
“你字写得好。”管教说,“比我们这儿好些人的字都好。”
“我签了一辈子字。”他说,“这一回不签。”
签了一辈子字,到头来这一封不签。他心里头透亮:名字一落上去,这封信就成了他的一件东西;不签,才是还给她的。
信封口上那层薄纸,他掀起来,管教挤了一点胶在上头。他把口压住,把手掌按下去。
头一回弹开了。第二回也弹开了。
第三回他把手掌整个按上去,按了半晌。手拿开的时候封口粘住了,边上挤出来一道细白线。他用指甲把那道线刮了一下,没刮掉。
粘一个信封按了三回。他手底下过多少张纸,末了连个信封都粘不牢。
他这辈子写过的东西,都是别人替他装进信封的。信也好,报告也好,他写完往桌上一搁,就有人来收,收完有人送,送完有人回话。他自己粘过一个信封没有,他记不起来。
信从窗口递进去。管教接过去,翻过来看背面,用指甲在封口上刮了两下,刮不开,把信搁进一个铁盒里,盒盖上写着当天的号。
“这一封当天走。”管教说,“今天有车。”
“哪天到。”
“三天四天,说不准。”
“到了谁签收。”
“她签。”
“她要是不签。”
“不签也能收着。”
他站在窗口,没有动。她替他签过多少回字,他数不清。一九九九年三月那张表是她签的。那二十四本账,一格一格都是她的手。末了这一封,要她签。
“签不签都行。”他说。
“规矩上得签。”
“签不签都行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说了两遍。他心里头明白:这一回要她签的,不是纸上的字,是她还肯不肯接这一封。
回到铺上,他把那本自己订的本子翻开,翻到末一行,在行尾写了三个字:信走了。
行头写日子:十二月十四。
写完他数了一遍。三天是十七,四天是十八。他在这两个数上各点了一个点,点完又用指头把那个“十八”抹了一下,抹成一片浅灰。
抹成一片浅灰。他不愿意那封信在路上多搁一天,抹掉了“十八”就跟抹掉一天似的。
放风的时候他站在墙根。雪还在下,比早上大,落在肩上,落在袖口上,落在那只旧棉鞋的鞋面上,落住不化。他用脚尖在地上蹭出一条线,蹭到一半就停了。脚下这片地不是碱滩,也不是泥浆池。1964年冬天那口井喷出来的时候,他整个人泡在泥浆里,泡了三天三夜,手指头冻成十根胡萝卜。他爹拖着一条残腿坐在井口上,看着他,一句话没说。
那是他这辈子最干净的三天。这一句他没能写进信里。写进去,就是讨人怜。
最干净的三天,说不出口。有些话一出口就变味,只能搁在心里头烂着。
夜里他躺着,那三个字在跟前立着。他试过别的字。“我认了”。“我错了”。“你等我”。一个一个试,一个一个划掉。
末了留在纸上的还是那三个字。他这辈子写过满屋子的字,末了这一封,只有三个字。信过了三道手,第三道是把信封压进那个铁盒里。从这一天起他数日子。三天是十七,四天是十八。他不知道这三天四天里,那头的人在不在。
信里只有三个字。那三个字还是“对不起”。
对不起。这三个字他一辈子没当面说过,末了写在纸上,还省了自己的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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