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八年十二月,京郊,监区。
“这一回不是我们卡你。”
年轻管教把一张纸从窗口递进来。纸是他上个月填的那一张,四个角还齐着,中间那道折痕是他自己压出来的。表格底下那一栏盖了一个方章,章底下另有一行手写的字。
“上头不批。”
“上回你说再等一等。”
“等了。”管教说,“等来的就是这个。”
他把纸接过去,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是空的。他低头看那一行手写字,看了两遍,看清了,五个字:家属不同意。
五个字。上回是四个字,这一回是五个字。这两个多月,就多了一个字。
“这一行是谁写的。”
“不是我们写的。”管教说,“你家属那边来了个人,站在大门口说了两句话就走了。”
“哪两句。”
“头一句,她出院了,回家养着。”
“第二句。”
管教把手插进袖筒里,往窗台上靠了一下。
“别叫他看见。”
窗外下雪了。雪不大,落在水泥地上就化。院子里那个岗台上撑着个棚子,棚子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别叫他看见。这五个字从大门口传进来,隔着两道门、三道手续,落在这一间屋里,比什么话都硬。
“什么时候说的。”
“五天前。”
“来的是谁。”
“没报名字。”
“她那个病,是哪一年查出来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管教说,“你问的这些我答不上。我就是个传话的。”
“那你替我传一句回去。”
“传不了。”管教说,“人没留地方。有话你写在信里。”
他站在窗口,两只手垂着,没有往前伸。那张纸在他手里捏着,捏出一道新折痕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纸对折,又对折,折成四折,塞进褂子兜里。
“兜里那个,一会儿掏出来。”管教说,“折成这样的不留。”
他把纸掏出来,搁在窗口上。
管教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。
“这回你留着。”管教说,“下回填表还得使。”
他把纸拿回来,又折了一遍,塞回兜里。
“我要写信。”
“写信行。”管教说,“信得先过一道手。”
“过。”
“你写吧。纸我给你两张。”
“三张。”
“两张够了。”
“三张。”
管教看了他一眼,从抽屉里数出三张,又摸出一个信封。信封是黄的,口上刷了胶,胶上贴着一层薄纸。他把纸和信封从窗口递进来,递完又把手收回去。
三张,他一口咬定要三张。管教不知道他要写什么,他自己心里头也没底。可他这辈子头一回张口多要一张纸。
“铅笔呢。”
“我有。”
他往回走。走到铺位跟前,他又站住,回过头问了一句。
“信走几天。”
“三天四天,看车。”
“四天。”
“你别说四天。”管教说,“说四天,它就慢给你看。”
说四天,它就慢给你看。他点头,心里头门儿清:这话不是玩笑,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办出来的。
他坐回铺上,把纸搁在膝盖上,底下垫着那本自己订的本子。
本子是用旧报纸裁的,线是从一双手套上拆下来的。封皮上他自己写了两个字:日子。从入监那天记起,一天一行,行头写日子,行尾写做了什么。大半行只有两个字:读报。有几行是三个字:放风,雪。
手里那截铅笔头是短的。他把铅笔叼在嘴角,跟叼一根烟一个样。叼了一会儿他才记起来,嘴里这个东西不是烟。他有几年没抽过烟了,记不清。
叼了一会儿才记起来不是烟。这几十年,这根烟他叼过多少回,回回都不是抽。
他在头一张纸上写下两个字:秀芹。
写完他把笔停住。
往下该写什么,他清楚。可以写一九六七年正月,写那台缝纫机,写她织的被面,写她一分一分攒的线钱,写那二十四本账,末一本记到二〇〇六年。这些他都记得,记得比判决书上写的还清楚。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,能写三张纸。
能写三张纸。他数得清这上头有多少事,可这些事一落到纸上,就不成话了。
他往下写了半行。写到一半他停住,把那张纸撕了。
撕成四块。他没扔在地上,也没塞进纸篓。他把四块纸压在褥子底下。
他这一辈子撕过的东西都留着。早年在井上领料,单子撕错一张,他也要捡起来揣兜里。他见不得纸落在地上。
他这辈子在纸上给她写过的话,加起来只有四个字。早年往家里寄钱,汇款单底下有个备注栏,一格一格,宽窄只够写几个字。有一回他在那一栏里写了四个字:别打江涛。那阵子他弟弟刚把家里那口猪输了。那四个字她看懂了,她没有回话。后来那些年,两个人就在那一栏里说话,一个写,一个不写。
别打江涛。四个字,一张汇款单。那几年,他跟她说的就是这个。
第二张,他换了个开头。他写:秀芹,那些年是我对不住你。
写到“那些年”三个字,他又停住。
法庭上那七分钟,他讲得清楚,一条一条,连对面那排人都低了头。那七分钟他讲得漂亮。漂亮的话救不了谁。他要是把那一套搬到这张纸上再讲一遍,这张纸就成了他的第七分钟。
话说多了,账就轻。
话说多了,账就轻。这话他自己品出来的——他这一辈子话说得越多,账就越小,到头来嘴上一句顶一万句,账上还是那几笔。
他把第二张也撕了。撕完他数了数,三张纸剩一张。他把剩下那一张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三张纸要的,剩一张。他要说的那些话,一张不够,写上去的又都成了空话——剩下这一张,他还不知道往上写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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