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八年十月,京郊,监区。
第十五天上午,小齐把那个夹子拿回来了。
“答复来了。”
“念。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纸上多了一行小字,铅笔写的,压在方章下头。四个字:暂不安排。
他把那四个字读了一遍。读完又读了一遍。他一共读了六遍。
六遍。不是没看懂,是这四个字不肯往心里头去。
“谁写的。”
“上头的。”
“暂是多少天。”
“没有天数。”小齐说,“这一行不是给你算日子的。”
“我不能捎话过去。”
“捎不了。”
“一句也捎不了。”
“一句也捎不了。”小齐说,“有话说在纸上。”
他把表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是空的,正面的格子一格一格透过来,看得见印子。他把表对折,又对折,折成四折,塞进褂子兜里。
隔壁铺那个年轻人凑过来。号衣穿在他身上大一号,袖子把手盖住一半。
“你那表批了。”
“没批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家属没提。”
年轻人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坐了一会儿。
“我家里申请过三回。”他说,“头一回我娘来了,在车上站了一夜。路费一百二。回去就躺了半个月。后两回申请还在,人没来。我每回都坐满四十分钟。”
“路费谁出的。”
“她卖了一头猪。”年轻人说,“家里就那一头。”
一头猪,一百二的车钱,回去躺半个月。他心里头咯噔一下:这是拿一头猪换四十分钟。
“那你还申请。”
“申请不要钱。”年轻人说,“批了我也不叫她来。我就想看一眼那张批复。批下来那张纸上有字,有日子。”
“批下来是什么。”
“我头一回批下来过。”年轻人说,“那一张我没舍得交,压在褥子底下,压了些日子,后来收走了。”
他听完没有再问。年轻人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。
“你也别指望了。”
“我指望的不是她来。”
“那你指望什么。”
“我指望那边别拦。”
他指望的不是见面,是那道门别拦。人到这一步,能求的就剩这一样。
年轻人没听懂,嘴张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他把自己那半缸水端过来,搁在他跟前的台子上。水是凉的。他端起来喝了,喝到底,缸底有一层水垢,白的,硬。
那天夜里他没有睡实。
他这辈子看过她多少回,数不清。末了一回在二〇一六年一月,宣判那天。旁听席第三排有一件灰大衣。念到末一段的时候,那件灰大衣站起来了一下,又坐下去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隔着两把椅背,只看见一截肩膀和一片头发。等他听完判决再看那一排,那个位子空了。从那天到现在,他没能看清那张脸。
他伸手指头算:从那天到昨天,两年九个月。
她进来过没有。没有。他进来两年七个月,她一趟没来。她走不动,他知道。可她要是走得动,也未必来。她跟了他一辈子,家里三样东西当了,字替他签了,还在里头待过一趟。末了这一趟,她不来。这个账他算得清。
她那二十四本账,末一本记到二〇〇六年。二〇一五年四月那天,庭上念账,念到一行,她的声音断了。那一行他还记得:出,棉鞋,一双,两块七。那双鞋是一九六七年正月买的,他从井上下来结婚,脚上穿的是新的。两块七是从她账上出的。那双鞋他穿到一九九九年,鞋底缠过铁丝,后来在卷里灭失了。她在庭上站着念那一行,审判长让她歇一歇,她说:我站着念,坐着念不动。
两块七的一双鞋,穿到鞋底缠铁丝。她念这一行声音断了——断的不是这一行,是这双鞋里头的三十多年。
1964年冬天那口井出油,他在泥浆池里泡了三天三夜。后来有人问他那三天,他不答。她一辈子没问过那一池子泥。她只要过一样东西。她说,我什么都不要,我只要你晚上回家的时候,还知道敲门是我在里头。
这一样他没做到。
一九六七年正月初八,他从北岭下来结婚,请了三天假。行李是一个布口袋,里头两件褂子,一双棉鞋。她那天穿的是蓝褂子,头上别着一根黑的卡子。那天夜里她把账本摊开,头一行写:收,唐铁山五元。
他给她的东西就是这些:一个布口袋,一双鞋,一身的泥,还有往后那些年一天比一天少的在家吃饭的日子。
他手上原先那层茧,是在泥浆池里搅出来的。后来那些年他在楼里坐着,茧退了,手背上的皮松下来。
他这一辈子签过多少字,条子都是别人写好了递到他手边,他落笔,有人来收,收完有人回话。这一回他自己填表,自己签名,末了没人接。
后半夜落了雪粒子,落在铁栏杆上,簌簌的。天亮前化净了,栏杆上留着一道白印子。
早上他隔着铁栏跟小齐要纸。
“给我一张纸。”
“做什么。”
“写信。”
小齐从抽屉里数出两张,从窗口递进来。
他把上头那一张推回去,留下底下一张。
“一张够。”
“你留着使。”
“一张够。”他说。
那张纸他搁在褥子底下压了半天,压到晚上才拿出来。他坐在铺沿上,把纸铺在膝盖上,底下垫着那本自己订的本子。铅笔头是短的,他把笔叼在嘴角,叼了一会儿才记起来,嘴里这个东西不是烟。
他在头一行写了三个字:王秀芹。
写完这三个字,他往下挪了一行。他要问的话有三句:一天吃几顿。夜里疼不疼。谁给你端水。这三句他一句也没写。信得过一道手,先看信的人不是她。
第二行他没写话,写日子。住院的那一天,二十七。打电话来的那一天。他填表的那一天。答复下来的那一天,第十五天。一行一行往下,跟账一样,一格一格对齐。他要写的话,纸上放不下;放得下的,是他数出来的日子。写到末一行,他停了很久。那一行他只写了四个字:暂不安排。
他把那几行数了一遍,一共七行。七行里没有一个问号。他这辈子问人的话都短,这一回一句也没问出口。
写完他把纸折起来,折成四折,压在褥子底下。信封他没有要。信封上要写地址,地址他没有。省城那条街的名,他记得;那个院,他记得;门朝哪边开,他不知道。他在那一道门上没走过一步。
没走过一步。那道门朝哪边开,他描了几十年,末了还是一片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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