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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8章 签了算数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803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37

二〇一八年十月,京郊,监区。

“你家里那边,来了个电话。”

小齐站在铁栏外头,手里捏着一张纸片。纸片是从台历上撕下来的,边上带着两个孔。

“谁打的。”

“你儿子。”

“说什么。”

“说你家属住院了。”小齐说,“省城,三病区。病重。”

他把“病重”两个字听进去了。听进去以后他没有动。他问了三个数。

问三个数的时候,他声音很平。可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:这两个字落在耳朵里,比什么话都沉。

“哪天住的院。”

“上个月二十七。”

“什么病。”

“他没说。”

“谁在跟前。”

“这个问了。”小齐说,“他说有人。”

“有人是谁。”

“他没说。电话挂了。”

他站在铺跟前,两只手垂着。他进来两年七个月,她一次没来过。这不是她的错,他也没指望过。电话来了,表还没递。这两件事他摆在一处看,看得清。可他得把这一趟递出去。

两年七个月,一回没来。他把这个数也记住了,记在本子外头。

“我要见她一面。”

“见不了。”

“我申请。”

“申请得家里提。”小齐说,“本人提不上去。”

“提不上去也提。”

小齐看了他一眼,把那张纸片对折了一下,又打开。

“你要提,我给你一张表。”小齐说,“提了往上报。上面怎么答复,我说不上。”

“你给我表。”

表是单页的,印得齐,一格一格。头一栏写申请人,他填自己那个号:七三六一。第二栏写关系,他写两个字:夫妻。第三栏是事由,那一格窄,他把铅笔搁在格子上头,停了一会儿,写下一行:家属病重,申请会见一次。

“夫妻”这两个字,他写了五十年。这一回写在表格上,格子只有两个,字小得可怜。

末一栏写会见人。他写:王秀芹。

三个字他写得慢。写到末一个字,他把笔停了一下,又落下去。他这辈子写她的名,写得最齐的一回在一九六七年正月那张登记表上。那一行是她自己写的,写在他旁边,中间隔着一个“与”字。

一九六七年的那张表上,中间隔着一个“与”字。今天这张表上,就剩他一个人写。

纸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本人签字。他把名写上去,三个字,一笔一笔落到底。写完他把铅笔搁在膝盖上,笔头朝里。

“这一栏不用你签。”

“签了算数。”

“签不签都往上报。”

“签了算数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
签了算数。这话他这辈子说过无数回。这一回,他手里没别的可签,只有这三个字是自己能作数的。

小齐把表接过去,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。背面是空的。他把表夹进一个夹子里,夹子皮磨破了,露出里头的硬纸。

“几天。”

“三两天。”

“三天还是两天。”

“这个我答不上。”小齐说,“上面几时看,就是几时。你等着。”

他等着。他能做的就三样:排队,读报,写字。

三样没一样能把她拉过来。可这三样他一做一整天,做完再等。

他先学会了数。早饭那队最长,从打饭口排到廊子拐角,他数过,三十四步。他站过最前头,也站过最末。站前头的时候,后头有人说话,没有人跟他说;站末了的时候,他看前头那一溜后脑勺,都剃得短。排队不要他做事,只要他站着。站着的时候他不出声。

三十四步。他一辈子量过不少地方,头一回过日子量的是这条队。

水房里只有一根热水管子,队伍从门口排到廊子拐角。他排在第八个。前头那个人接了半缸,端着往外走,走到门口站住,回头看队尾,又走了。轮到他,水刚开,他把缸子凑上去,接了满缸,两只手捧着往回端。走到铺跟前,水还烫。他把缸子搁在窗台上,摆在最靠里那一格,缸口朝外。

那一缸水他一天没喝。夜里他躺下,缸子还在窗台上,缸口上起着一层薄气。第二天早上他端起来,缸底凉透了,水面上落了一层灰。他用嘴吹了吹,灰散开一点,又落回去。他把水倒了,缸子倒扣在窗台上,缸底那个圆印子留在台面上,擦不掉。

那一缸水他一天没喝。不是忘了,是这一整天他心里头搁着别的东西,端到嘴边也咽不下去。

报是三天前的,一版折成四折。他一行一行往下读。读到末一版,底下有一栏医药广告,几个院的名排在一起。他一个一个看,看到第三行,有两个字跟她的那个院重着。那一栏他看了四遍。报上没有一个字说她。

那一栏他看了四遍,就为看那两个重着的字。四遍看完,报上还是没有一个字说她。

看完他把报折回原来的四折,压在枕头底下。报上别的事,他一样没记住。

本子摊在膝盖上。行头写日子,行尾他写两个字:申请。写过申请的那一天,往下是一天一行,行尾都空着。空着的那些行,比写着字的行还长。有一天他在行尾多写了两个字:等了。第二天他在底下那一行也写了两个字:没有。写完他看了一遍,把“没有”划了。

“没有”两个字他写上了,又一笔划了。划了不是不作数,是不敢留着——留着,天天看一眼,一天看一眼,这日子就没法往下过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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