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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7章 第三回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28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37

那天晚上,他把袋子拆开。

他没有先把纸拿出来,隔着塑料看了一会儿。看完了,他把纸倒在手心里。

纸比他想的重。油渗进去了,纸硬了,边上发脆,手指头一碰,掉下来一层细毛。当中有一个印子,圆的,缺了一角,深的地方发暗,浅的地方发黄。印子的大小跟半个窝头一样。

半个窝头的印子,搁在一块纸上,搁了五十二年。

折缝里有一小撮碎末,黄的,硬的。他不敢抖。他把纸合上,让碎末落回折缝里。

那点碎末他不敢抖。抖一下,这五十二年就散在手心里了。

他量那个印子。先用手掌量,掌纹压在纸上。又用两根手指量。印子比一个鸡蛋小,比一枚扣子大。

一九六五年冬天,碱滩上,风把碱土刮起来,落在舌头上是咸的。那天有太阳,太阳是白的。他肩上那块衣裳磨破了,露着棉花。他记得她把手搁在他手背上,就搁在那三道布上;三道布都是黑的。他记得他吃了三口,咬得小;他先把窝头掰开看了一眼,看里头有没有砂子,看完了才吃。剩的那一口后来干了,碎了。碎在哪儿,他说不上来。

再往前是泥浆池。他在池子里泡了三天三夜,出池子的时候,指甲缝里都是泥,胳膊抬不起来。队上没人给他上药。那几天她在队部帮着做饭。她数他手上的裂,头一回数出来二十七道,第二回三十一道。

二十七道,三十一道。四天工夫,多出来四道口子。这数她记得,他记得,谁也没跟谁说过。

五十二年。

他这辈子记账。谁给他半斤粮票,他还一斤;谁替他扛过一句话,他记一辈子。他记得两笔:一斤糖,一九六八年冬天捎过去的;一个电话,一九九一年半夜打的,打通了,说了两句,打完就没有下文了。他一直以为这两笔够抵那半个窝头。

一斤糖抵半个窝头,半夜一个电话抵一句话。他算了五十年,算得清清楚楚——可这账不是这么算的。

同屋那个老头靠在墙上看着他。老头七十来岁,手上的关节鼓起一圈,说话前先喘一口。

“那是什么。”

“纸。”

“纸你捧了半天。”

“包窝头的。”

老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

“我娘也用这个包。”他说,“我娘走得早。我记不清她的脸了,我记得那个纸。”

“你娘呢。”

“没了。”

两个人都不说话。灯在头顶上,白的一圈,照在纸面上,那个印子看得更清。

老头伸手,在纸上头停了一下,没碰。他转身从铺底下摸出一张旧报纸,撕下半张,递过来。

“垫上。”他说,“书潮。潮气上了纸,印子就化了。”

“垫上。”

“垫上,别压。”

他把那半张报纸折成两折,垫在书页里,再把纸搁上去。纸搁在报纸上,圆印子冲着上面,缺的那一角朝着他。

“搁哪儿。”

“夹在书里。”

“夹着。”老头说,“搁墙上让人撕了。”

灯灭了以后,他躺下,两只手搁在被子外头,掌心朝下。

监区里静。水管里一阵一阵响,像井底下的动静。

他想起一九七六年八月,省城那栋楼的楼道。她在楼道里问他,那口井的二十六个人,他拦没拦。他说他拦不了一句,他说他刚上来半年。那一句落在她耳朵里,也落在他自己那一栏里,名目写着“没拦”。

“没拦”这两个字,他没写在纸上,写在心上一栏里,一写四十多年。

他记了四十年。他记的是别人欠他的,也记他欠别人的,一笔一笔,都记在脑子里,本子一本没丢。今天这块纸搁在他手心里,他才看见那一栏底下还有一行。

那一行是空的,什么也没写。

那一行空着,不是没东西可写,是这东西记不上来。

他想起1964年冬天。头一回来的是半个白面的,搁在炕沿上,他没要。第二天早上她又送来一个布包,隔着三个人扔给他,他收了。布包里是两个窝头,一个白面的,一个高粱的。高粱那个他掰了一半吃了,白面那个他压在枕头底下。

后来那半个白面的,他搁在墙头上。第二天早上没了,雪地上有一行小脚印,一直走到大院门口。

一行小脚印,走到大院门口就断了。那半个白面的叫谁拿走了,他没追,也没问。

白面那个他压到一九七九年冬天。那年他回荒原那一趟,那口井的井架上落着雪,井场空着。他从怀里摸出那一个,埋在井边的雪里。埋的时候他用的是手。

一九六五年碱滩上那半个,用的是纸。那半个他吃了三口。

一个搁在墙头上。一个埋在井边的雪里。一个进了他的嘴。三样都是她给的,一样一样他都记着,记了五十年,记得清清楚楚,没有一样错。

错的是他算账的法子。他一直是拿东西抵东西。

拿东西抵东西。到头来他才看明白:人家给的不是东西,他抵的也不叫还。

后半夜,窗玻璃上落了一层薄雪。

他没有出声。眼泪从眼角往耳朵里走,走到枕头上。他把手背压在眼睛上,压住。

手背底下湿了。

他把被角拉上来,压在嘴上。

压着嘴,是怕出声。这屋里四十多号人,一个人哭出声,全屋都听见。

他这辈子哭过两回。头一回是他娘下葬那天,他从坟地回来,坐在土坎上,坐了一下午。第二回是墙那边不响了以后,他把手按在墙上按了一夜。两回他都说得清为什么。

今天这一回是第三回。他说不清。

头两回他都知道为啥哭。这一回,五十年攒下的东西一齐压上来,压得他说不出一个字。

天亮以前,枕头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。圆的,不大。

圆的,不大。跟纸上那个印子一个样。

值班的推门喊了一声。他坐起来,先把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翻开,看了那一页。纸还在,印子还在。垫在底下的那半张报纸上,让他压出一道折。

他把书合上,抱在怀里。

门外的地上落了一层雪,雪上有一行脚印,从门口过来,进了门。是他自己去倒水踩的。脚印很大,一步一个,踩得很深。

脚印是他自己的,一步一个,踩得深。他这辈子走过的道,留在雪上的,就剩这么几行——天一亮,也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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