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教端着一个铁盘过来。铁盘上搁着那个纸包,三角的,边上的毛磨得更开了,翘起来的那一角朝上。
“这个我拿走。”
“几天。”
“三五天总有话。”管教说,“查完了才定。”
“查什么。”
“纸。年份,尺寸,有没有字,都得有人认。”
“上头没字。”
“没字也得查。”管教说,“这儿的规矩你比我熟。”
管教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塑料袋,把纸包放进去,放得很轻,两根手指托着底。袋口折了两折,用一根小夹子夹住。他拿笔在袋子上写了三行字:日期,监区,七三六一。
“这个不用你签。”管教说。
“不用签。”
“登记是我登记。”
管教把笔插回口袋,端着盘子走了两步。纸包离了铁盘,盘上落下一点末子。黄的,硬的,很细。有两粒滚到盘底那个坑里,坑里有旧的暗色印子,末子落进去就看不见了。
他伸手去捏。
“别拿。”管教说。
他把手收回来,摊开。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黄。
“那是纸渣子。”管教说。
“纸渣子。”
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。蹭完指头上还剩一点。他把手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。
什么味也没有。五十二年,什么味也没有了。
五十二年,纸上的字没了,纸上的味也没了。就剩指甲头上这一点黄,还认得。
管教把铁盘抹了一遍。抹布走过去,坑里那两粒就没有了。
外头的雪还在下,落在窗框上,落住不化。
他站在玻璃这边看玻璃。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,雾从他这边起,慢慢往她那边去,走到半路就停了。
雾走到半路就停了,跟人一样:走到这一边,就到头了。
他想起一九六五年冬天,碱滩上。风把碱土刮起来,落在舌头上是咸的。那天她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个背影。她走一路,雪地上留一路脚印。他跟在后头,离着一百来步,一直跟到队部门口。他没有喊她。
一百来步,一路跟到队部门口,一声没喊。那会儿他要是喊一声,后头五十年的道就不是这一条了。
他这辈子跟过两回背影。头一回在碱滩上。末一回在今天。
账不用他记。他这一辈子记别人的账,记得清;别人记他的,他一句也插不上。
管教拿了一块湿抹布擦玻璃。从西边起,擦完西边擦中间。中间那五个小指头印,一擦就没了。孩子的指头短,印子浅。
抹布擦到他这边,停在玻璃当中。
“这一块。”管教说。
“这块别擦。”
“一天擦两回。”管教说,“上头的规矩。”
“就这一块。”
“不能留。”管教说,“留着你走了,别人看见,我挨说。”
抹布按上去,从左往右,走了一道。玻璃上那层雾跟着抹布走,走到右边散开了。两个手印都没有了。擦过的那一块比旁边亮,边上留着一道水迹。
抹布一走,那两个手印就没有了。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:手印能留住的地方,原来只有这么一块玻璃。
他把手掌重新按上去,按在刚擦过的那一块上。
玻璃是凉的,凉气一直凉到手心里。
凉气一直凉到手心里,凉到骨头缝。
按了一会儿,玻璃上又出来一个印子,跟刚才那个叠在一处,看不出哪个是哪个。
“几点了。”
“还差八分钟。”管教说。
他没有把手拿开。
探视室的灯一直开着,白的,照在玻璃上,玻璃上那个印子看得清。
中间那个窗口的椅子还没有归位。管教走过去把椅子往里推了一下,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。西边那个窗口的椅子上没有人了,台子上落着一层薄灰,看不出有人来过的样子。
他把兜里那支烟摸出来。烟压扁了,纸口裂着,露着一点烟丝。他搁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,没有点。他把烟丝往回塞了塞,塞不进去,纸口裂得更开了。他把烟搁回兜里,搁在原来的那一格。
那支烟他捏了两年,捏到今天也没点。烟压扁了,人也就这么压着。
“还差三分钟。”管教说。
“三分钟。”
“你要站就站。”管教说,“钟走到头我喊你。”
“你喊。”
管教站到门口去了,手扶在门框上,背朝着他。
秒针走到十二,顿一下,再走。分针压到那个点上。
“到点了。”管教说。
他没有把手从玻璃上拿下来。
“清场了。”管教说,“灯要关。”
他用指头在玻璃上按了按,把雾压开一个小圈。圈里那个印子清楚了:五根手指,长短不齐,跟他自己那只手一个样。他看了两眼,把手收回来。
他用指头压开一个小圈,就为了看清那五根手指。这五根手指按出来的印子,跟他自己按的一模一样。
他这几年腿上不行,坐久了要扶一下桌子。今天站了这么久,膝盖没有发木。他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,试了试,脚底下还稳。
管教回过头,又说了一句:走了。
钟上的那个点到了。探视时间结束。
他隔着玻璃站着,站在这一边,没有往门口走。
站在这一边,玻璃那头没人了。他站到腿也不发木,还是站在这一边——这一边跟那一边,隔着一层玻璃,也隔着一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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