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账我给你说一遍。”她说,“不说清我不走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一九六八年冬天,你捎过去一斤糖。糖我收下了,我娘吃了两回,剩下的放潮了。一九九一年你半夜打过一个电话,打通了,说了两句。你说的头一句是‘你还好吗’,第二句是‘那就好’。打完就没有下文。”
“你都记着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她说,“你一辈子拿东西抵东西。一斤糖抵半个窝头,一个电话抵一句话。抵得你心里踏实。”
“我没踏实。”
“你没踏实,是因为你抵到二〇〇六年抵不动了。”她说,“那一年我在厂里,听人念报纸。念到你的名字,我把手上的活停了半天,接着干。”
停了半天,接着干。她心里头明白:这半天不是停给他看的,是手不听使唤了,得先按住。
“你别说了。”
“我不说你才难受。”
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烟,没点,捏在手里。烟捏软了,他也没搁下。接见室里不让点烟,他知道。
她看见了那支烟,看了很久。
“你还抽。”
“戒过。”
“戒了几回。”
“记不清。”
“你记账记得清,戒烟记不清。”
她说完这句,往前坐了半寸,两只手都搁在桌上,十根指头并着。
“我恨过你。”她说,“一九九二年冬天,我娘走了。走那天雪下得大,路上没人。我站在门口,想着你这辈子能给我打两个电话,不能来一趟。那天我就恨你了。”
“那一年我在外头。”
“我知道你在外头。”她说,“你哪天不在外头。”
“一九六五年冬天,碱滩上那半个。”她说,“我那天没吃。”
“你在法庭上说没有。”
“那一句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实话。”
“你弟弟八岁。”
“另外半个我给他留着了。”她说,“他没活到十岁。”
他把听筒往耳朵上按了按。
半个窝头,一个八岁的孩子,没能活到十岁。这话搁在纸上就几个字,搁在人身上,是一辈子的事。
“半个窝头,你拿一斤糖来还,拿一个半夜的电话来还,拿五十年的记性来还。”她说,“还不上。我告诉你为什么还不上:那半个不是东西,是我从嘴里省下来的。省下来的东西,还不了。”
从嘴里省下来的。这话戳到底了——省下来的不是粮,是那会儿一条命往外匀出来的半条命。
“我记了一辈子。”
“你记得的不是窝头。”她说,“你这辈子收过的东西太少,收着一回,就把它记成账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。”
“我什么也不要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来要东西的。”
“开庭那一个月,我去了三回。”她说,“你一回也没往旁听席上看。”
“我怕看见你。”
“你退庭那天回头了。”
“回头了。”他说,“你不在了。”
“我在外头站着。”她说,“下着雪,站了一个钟头。”
站了一个钟头。雪底下站着的那个人,他回头的时候没看见,回头以后记了一辈子。
她那边低了一下头,像在看膝盖上的什么。
“我退了。”她说。
“哪一年退的。”
“二〇〇八年。台里给我开了个会,会上递给我一束花。”
“花呢。”
“搁在桌子上。”她说,“我下班就走了,没拿。”
一束花搁在桌上,人走了。这一辈子的活干到头,末了连束花都不肯拿回家。
她那边说完了,停了一会儿。听筒里有她的呼吸,很轻,一起一伏。玻璃外头的雪化了一点,水顺着玻璃往下走了一条细线,走到半路就停了。
那层玻璃上起了雾,是她说话的缘故,也是他呼气的缘故。靠下头的地方雾了一小片,看不清对面了。
他抬手去擦。擦的是自己这一面。擦完了,雾还在她那面,她那面他没碰着。
雾在那一面。就隔着一层玻璃,他擦得到自己这边,擦不到那边。
“我问你一句。”他说。
“问。”
“你这辈子,成过家没有。”
她没马上答。她把话筒从右手换到左手,换过去以后又换回来。
“成过。”她说,“女儿九〇年的,上的是法律。”
他的手指头在桌上缩了一下。
那一缩,谁也看不见。可他自己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:人家的闺女学的是法律,他这辈子干的事,正撞在这上头。
“她现在干什么。”
“刨案子。”她说,“刨的都是陈年的。”
“她知道不知道我。”
“知道一半。”她说,“我跟她说,我年轻的时候认得一个人,后来这个人做了错事,判了。我没跟她说名字。”
“你别跟她说。”
“我不说。”她说,“她也不问。”
“你一辈子,”他说,“跟人提过我几回。”
“三回。”她说,“头一回是我娘问,我说认得。第二回是我男人问,我说认得。第三回是今天,我跟窗口那个人说,一九六五年认得的人。”
三回。五十多年,就说了三回。他心里头清楚,这三回里头没有一回是白说的。
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,从脚边的布包底下摸出一个东西,搁到窗口那个小铁盘上。是一个纸包,折成三角,边上磨得起了毛。
铁盘是洋铁皮的,边上磕了几个坑,坑里存着暗色的印子。纸包搁在上头,一个角翘起来。
管教走过来,把纸包拿起来,翻过来看,翻过去看,捏了两下。
“什么。”
“纸。”
“纸得查。”
“查。”她说。
管教找来一张单子,一支笔,隔着铁盘推过去。她把单子接过去,搁在膝盖上,弯着腰写。她写字的时候他不看她的手,他看她的头顶。头发白了大半,鬓角贴着一层汗。
写完她把单子递回去。管教把单子翻过来,看末一栏,念了一句。
“别扔。”
那三个字从听筒里出来,跟从她嘴里出来一样。
“这一栏是你自己填的。”管教问她。
“我自己填的。”
“填完了。”
“填完了。”
“东西得过几天才有话。”
“几天都行。”她说。
几天都行。她等这个话,等了五十年,几天不算什么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