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耳朵怎么了。”她问。
“右边背了点。”
“换过来。”
“换过来听不清。”他说,“这边好。”
她把嘴凑近话筒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说,说得慢,慢得他能看清每个字的口型。
“一天几顿。”
“三顿。”
“吃得下。”
“上。”
“夜里睡几个钟头。”
“六七个。”
“吃药不吃。”
“不吃。”
她问一句,他答一句。他答的话没超过五个字。她停一停,再问下一句。
“本子带来了没有。”
“没带。本子不能带进来。”
“下回带来。”
他没接这一句。
“你那张表,谁签的字。”他问。
“我签的。”
“签了几回。”
“三回。头两回叫人退了。”
“退了你还签。”
“不签见不着你。”
那张表上签字那一栏是她自己填的,填完把笔头朝里搁下。
“一九六五年冬天,碱滩上刮的是什么风。”她问。
“北风。”
“是西风。”她说,“风从西边来,带着碱土,落在舌头上是咸的。你记的是账,我记的是天。”
这一句她说得不重,落在玻璃那头,他半天没出声。
“我记错了。”
“你记钱记得住,记天记不住。”
她把手从桌上抬起来,搁到玻璃上,掌心朝外,五指分开。玻璃上那道指头宽的旧印子,让她按在底下,看不见了。
他也把手掌抬起来,隔着一层贴上去。两只手掌对上了。玻璃是凉的。凉气从掌心往里走,走到胳膊肘。
“开春我出去一趟。”她说,“去碱滩,看看那口井。”
“那儿什么也没有了。”
“我知道什么也没有。”她说,“我去站一会儿。”
“路远。”
“路远我坐车。”
“你这辈子记的账,还清了没有。”她问。
“剩一笔。”
“哪一笔。”
“一九七九年那一笔。”
她没接这一句。她把手从桌上收回去,压在膝盖上。
1964年冬天,池子上头结着一层冰壳子。他一脚踩下去,冰碎了。池子里到腰,不搅就沉底。他搅了三天三夜,指甲缝里都是泥。岸上有人喊他上来,他没上来。
那一年他在水里。今天他在凉的那一边。
“她来看过你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不来看。”
“她记账。”他说,“她不哭。”
不哭。他心里头门儿清:她把眼泪都换成了账上的一行一行,一笔也不肯落下。
她那边停了一下。
“她有二十四本。”他说,“账本,一格一格,我翻过,看不懂。”
“记账的人不来,”她说,“是不知道该把你记到哪一栏。”
他把听筒换了一只手。手心出了一点汗,听筒上留下一层湿。
“你在这儿一天干什么。”
“排队,读报,写字。”
“排第几个。”
“第三个。”
“为什么是第三个。”
“前头的人先打上水,水热。”
“读什么报。”
“隔天的。头一版看两遍,末一版看一眼。”
“写什么。”
“日子。今天吃了什么,听见了什么。”
“日子不用写。”她说,“日子自个儿会走。”
“坐一天,总得有个事。”
“你这辈子坐不住。”她说,“末了坐到这儿来坐着。”
“你写字,写在什么上头。”
“本子。”
“本子在哪儿。”
“枕头底下。”
“什么样的。”
“我自己订的。”他说,“报纸裁的纸,线是从手套上拆下来的。皮子上我写了两个字:日子。”
“头一行写的什么。”
“入监那天。”
“末一行呢。”
“今天。”
“你写的东西,写给别人看。”
“给谁。”
“给年轻人。”她说,“你哪一年上的台,哪一年把人踩下去,哪一年伸手拿的钱。一条一条,写清楚。写完了自个儿题个名。”
“写了没人看。”
“有人看。”她说,“我看了你五十二年,看够了。让别人也看看。”
“名我题不了。”
“题不了就先写着。”她说,“你这一辈子写字,都是写给别人看的。这一回写给自己看。”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她说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窗口的钟在走,秒针一跳一跳。她的手掌比他的手小一圈,掌纹压在玻璃上,纹路看不出来。
她手背上有一道旧疤,横着,从虎口那边往手腕上去。他没有问那道疤是哪一年落下的。
“养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养回来了。”
“一九七六年我在楼道里跟你说过一句,手能养回来,别的地方养不回来。”她说,“你听见没有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没当回事。”
“你手黄过。”她说。
“烟熏的。”
“现在不黄了。”
“不抽了。”他说,“兜里搁着一支,搁了两年。”
“搁着干什么。”
“搁着。”
她把手指从玻璃上收回去。玻璃上留下一个印子。
“1964年十二月,池子边上有人喊你上来。”她说。
“喊了。”
“你上来没有。”
“没上来。”
“为什么不上来。”
“歇了就冻死了。”
“那是十九岁的人说的话。”她说,“你今年七十二,还是这一句。”
“池子多深。”
“到腰。”
“里头是什么。”
“泥浆。”他说,“上头结着一层冰壳子,人下去,冰先碎,碎冰顺着裤管往里钻。泥浆得不停地搅,不搅就沉底。沉了底就得重新配料。”
“一池料多少钱。”
“三十多。”
“三十多块钱。”她说,“你在里头泡了三天。”
“那阵子,三十多块钱够我家吃三个月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我不知道一池料多少钱了。”
“你后来管什么。”
“管人。”
“管人你算得清吗。”
“算不清。”
“池子里的账你算得清。”她说,“人身上的账你算不清。你后来专挑算不清的算。”
他没答。
“你还是那个在泥浆池里不肯上来的傻子。”
他那边没有声音。玻璃上那个手印慢慢淡下去。
“你在池子里的时候,岸上有人喊你,一遍一遍喊。”她说,“你上了岸以后,你喊过谁。”
“我喊过。”
“喊过谁。”
他说了半句,停住。
“小满在里头待了十年。”她说,“你替他喊过一声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个记者,饭碗是谁砸的。”
“是我。”
“你后来站在岸上了。”她说,“站在岸上的人,不喊人上来。”
“账我认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账认得痛快。”她说,“认账便宜。账认完了,人还是那个人。”
人还是那个人。账认了三十九年,人没变,账也没变——往后还得一笔一笔算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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