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八年三月,京郊,监区,接见登记处。
“关系那一栏不能空着。”
窗口里的人把表推回来。表是白的,一格一格印着横线,末几栏上“关系”两个字底下是一条空行。
“我填了。”
“你填的不算。”窗口里说,“同乡不是关系。”
她站在窗口前,没动。外头排着六七个人,都提着眼看。她穿一件深灰的棉袄,袖口磨起了毛,胳膊上挎着一只布包,布是蓝的,洗白了。
“上回我填的工友,你们也退了。”
“工友也不算。”窗口里的人把笔搁下,“得是亲属,或者单位。要么就写明认识多少年、什么名分,上头批了才作数。”
她把笔拿起来。笔杆上有一道裂纹,捏在手里硌手。她在那一栏上写了八个字,一笔一笔写,写完把笔头朝里搁下。
窗口里的人低头看了一眼,看了两回,抬起来看她。
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
那人拿起话筒,拨了个号。里头的话短,隔着玻璃只能听见半句。
“……一个姓白的,说是同乡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她写的是,一九六五年认得的人。”
那边问了什么,这边把表拿起来,对着灯念了一遍那八个字,一个字也没念错。念完又停了一会儿。
“知道了。”
窗口把表压进一个铁夹子里,撕下一张条子,推出来。
“四号桌。三十分钟。”
条子上一个号。她从大门口往里走,先过一道门,再过一道门。第二道门上有一道黄线,脚得停在黄线外头,两只手举起来过一遍。
那扇门响了一声,才让她过。
院子里的地上扫过了,扫成一堆的雪堆在墙根,堆上落了灰,边上化了一圈,黑着。往前是接见室,屋顶上有一根烟囱,冒的烟很薄。
她走得不快。走到台阶底下停了一下,把布包换了个手。
这一停不是走累了。手续走了三个月,走到台阶底下,她心里头反倒空了:见了面头一句说什么,她还没想出来。
屋里的桌子分成八格,一格一块玻璃,玻璃上有一道一道的手印,横的斜的,擦不净。她找到四号,先把包搁下,再把椅子往外拉了半寸。坐下的时候,她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
“二十分钟。”
管教把钟对好了,才让他坐下。
“中间不许递东西。”
“不递。”
“你说了什么,我也记不了。”管教说,“隔着玻璃,听不见。”
“她那张表上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一九六五年认得的人。”管教说,“上头批了。”
“说够二十分钟。”
“钟在那儿。”管教说,“到了我敲玻璃,你俩都别说了。”
他没接话,把手搁在桌上,掌心朝下。桌面是木头的,边上的漆磨掉一圈,露着白茬,白茬里嵌着黑。
他这一格和那一格中间立着一块玻璃,两指厚。这一格朝北,窗上还有一层玻璃,两层当中夹着一拃宽的空,空里落过灰,灰糊在角上,成了黑的。玻璃上还糊着一层旧印子,横的斜的,一层压着一层。靠下头有一道指头宽的,边角起了白毛,擦不掉。
他坐着等,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摊开,又收起来。别的格子里有人进来,有人出去,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声。
他从那一头进来了。
蓝衣裳,袖子上有一道白的印子,头发白了大半,剃得短。他走到桌前,先看她,看了两秒,才坐下。他比上回她在外头远远看的那一眼又矮了些,肩往下塌。
两个人中间是一层玻璃。
他拿起话筒。话筒上缠着胶布,把儿上磨出了亮。她也拿起来,话筒里先是“嗡”的一声,然后才有声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坐了两个钟头的车。”她说,“来的路上我问过自己三回,来了说什么。”
“想出来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亲属,手续走了三个月。头一张单子我写你是我同乡,退了。第二张写工友,也退了。末了一张我写,一九六五年认得的人。”
他没接话。他的手搁在桌上,掌心朝下。玻璃这边那道印子正好压在他手背上,像一道旧的疤。
“你瘦了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我问你三件事。”她说,“头一件,你吃得上饭不上。”
“上。”
“第二件,夜里睡得着睡不着。”
“有睡不着的时候。”
“第三件。”她把话筒换了个手,“你心里头,有没有过一回,觉得你做的那些事是错的。”
话筒里静了一下。静得能听见隔壁那一格的声音,一个小孩在玻璃上拍巴掌,拍了三下。
那三下拍得脆。她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:隔壁孩子隔着玻璃拍巴掌,这头两个人隔着玻璃说话,都是看得见、够不着。
“有。”
“哪一回。”
“看见钱数不清的那一回。”
她把眼睛从他脸上移开,落到玻璃上,再移回来。
“你还是这么说话。”她说,“你答的是账,我问的是人。”
“我一九七六年问过你一回。”她说,“在楼道里。我问你那口井的二十六个人,你拦没拦。”
“你问过。”
“你说你刚上来半年,你说你拦不了一句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
“那句我记了四十一年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记你狠。我是记你答得太顺。你连停都没停,你张口就答了。”
他咽了一下。玻璃上有他呼出来的一点白气,散得快。
白气散得快,那半句话却散了四十一年没散。
“这些年我干过三样活。”她说,“先在学校印讲义,后来在食堂,六年。再后来给一家小厂看仓库,看到前年。我这辈子没求过谁。这一回求了三张单子,求的是见你一面。”
“你不该来。”
“我不该来,我来了。”她说,“我来不是让你难受。我是想看看你成了什么样。”
她伸手,把手掌贴在玻璃上。玻璃上原先的手印横一道竖一道。她的手掌按上去,压住了其中一道。
他也把手抬起来。抬到一半,停在玻璃前头。
两只手掌对上了,中间隔着一层,按实了也差着那一层。玻璃是凉的。他掌心底下是凉的,她那边也是凉的。
谁都没说话。旁边那一格,一个女人把一张纸按在玻璃上给里头的人看,纸上写着字,很大,一笔一笔像画的。里头的人摇头,又点头。
两只手掌隔着一层玻璃,谁的也没退。这中间隔着的那一层,不是两指厚的玻璃,是四十一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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