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八年四月,北岭,报馆编辑室。
“末一栏,今天得填。”
主任把大样推过来。纸上第四栏是个方框,空着,方框上让他用红笔画了一道。那道红画得重,纸背都透了色。
“不填。”
“上头的电话打了两回。”主任说,“问末一栏为什么空着。”
“空着就空着。”
“有人往社里打电话,一天六七个。”他说,“问怎么不写那个人。有个老汉在电话里骂了十分钟,骂完哭了。”
骂了十分钟,末了哭。她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——那个老汉骂的不是她,是这十几年没处说的一句话。
苏念把大样拿过来,翻到头一版,看了一眼那行小字。本报记者 苏念。她把纸合上,摞在桌上。
“他没什么可写的。”
主任的手停在半空里。
“你跑了十天,跑了十一家。”
“十一家我都写了。”
“你没写他。”
“我不写他。”
主任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,没点,夹在指头里转。桌角那个烟灰缸里搁着半支,前天的,烟头压扁了,边上落了一层灰。
“你说一句。”他说,“就说他关了,他病了,他还活着。一句。”
一句。就一句,这一篇就活了,就能见报了。可他心里头也明白,这一句一落纸,前头十一家就全白跑了。
“写了他,这一篇就变了。”
“变什么。”
“前头十一个名字,都成了他那一句的底。”
主任把烟搁下。窗外阴着,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子上挂着一点雪,挂不住,一阵风就掉。
那点雪挂不住。她心里头透亮:这一篇也是这样,多一个字就挂不住,少一个字才立得住。
那天夜里她没回家。她把抽屉拉开,从最底下抱出木箱,箱盖上的漆掉了几块,锁扣坏了,用一根铁丝拧着。
本子一本一本摊在桌上。牛皮纸皮,四个角磨圆。翻到一九八一那一本,头一页是编号的。〇〇一,一九八一年十一月,《一百三十块》,一千二百字。
她翻到最后一本。本子后头夹着一页,二〇〇四年的,纸比别的都新。那一页上排着四栏,头三栏都有字,末一栏一个方框。方框边上有两个字,铅笔写的,笔尖下笔轻:未核。
这两个字她写了十三年。
十三年,就这两个字搁在这儿,天天看了一眼,一眼都没敢动。
那一页她是二〇〇四年秋天写的。写的时候她三十九岁,在一所学校给学生印讲义,一个月三百二。那一篇她写了两回。头一回写了一万一千字,写的是账,一行一行往下对。第二回她添了一段,写人。
第二回写到第三天,柏向南来了。他坐在复印店机器后头,把稿子看了一遍,说拿回去给上面看。隔了两天他来说一次,说稿子有点长。又隔两天来说一次,说他看了两遍。
看了两遍,说的还是那句“有点长”。这话她记了十四年,记到今天才明白:不是稿子长,是这稿子里的东西碍着人。
第三回是他递回来的。他把稿子搁在机器上,说了一句:她算得对。说完他又说:稿子不发。
“她算得对”这一句,是他替上头带的话,还是他自己说的,她到今天也没问出来。
她收稿子的时候翻到那一页。末一栏的方框是她自己画的。画完她问过自己一句:这一栏写什么。写他,就得核。核到一九八一年,钱从哪儿来,谁签的字,数是谁抄的。核到那一步,纸上就不止他一个人了。
核到那一步,纸就不止一张了。说白了,这一栏填不填,不是写不写他的事,是牵不牵出一串人的事。
她把铅笔搁回笔筒,一个字没写。
一个字没写。可这一栏空到今天,她心里头那本账上,早就把这个空方框记成了一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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