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八年三月,北岭,报馆夜班编辑室。
“第三篇了。”值班主任说,“头一篇写他落网,第二篇写他判了。这一篇,你打算写谁。”
“写别人。”
“别人是谁。”
她把一张纸推过去。纸上是十一个名字,前九个是从判决书上抄下来的。
“当年往他那儿送过东西的,九个。”她说,“住哪儿,干什么,还在不在,我一个一个去看。后头两个是我自己添的。”
主任把纸看了一遍,搁在桌角。
“没有他,这一篇没人看。”
“我不写他。”
“你不写他,头一段就断了。”主任说,“稿子你写,版面我担。断在这儿,我发不出去。”
她没接话,两只手压在膝上的本子皮上。桌角搁着一个烟灰缸,里头半支烟,昨夜的,烟头压扁了。
那半支烟的烟头是压扁的。这屋里夜夜是这个样:人熬到天亮,稿子发出去,写了谁,谁落了个下场,抬手就翻过去了。
“我去跑。”她说,“人站得住,稿子就立得住。”
“给几天。”
“你给几天,我跑几天。”
主任抽出一张稿签,写了一行,签上名,推回来。那一行是:三稿,实地,十天。
她把稿签折两折,夹进本子。夹的时候翻见一页,一九八一,三行数,底下那一栏还空着。
那一栏空了一年又一年。她心里头门儿清,这一栏不填上,这稿子就是替人吹的。
第二天的班车走了四个钟头。碱滩上的风从西边过来,一阵一阵。她把手插进褂子兜,站在井台子东边。
井口盖着一块水泥板,板上压着一个铁圆盖,盖上落了一层薄雪。井台子四周的碱蓬黄了,雪压在黄上头,压不住,露着茬。
看井的老头从板房里出来,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。
“看什么的。”
“看这口井。”
“井不出油了。”老头说,“1964年冬里出的头一茬油。那年我十九。”
“封了几年。”
“十年。”
“南边那个池子呢。”
老头往南抬了下下巴。那边是一块平地,四边圈着一道矮埂。泥浆池早填了,填的土上长着碱蓬,雪盖在上头,看不出底下原先是个池子。
一个池子能填平,上头能长草。可站过人的地方,草长得再密,也填不住底下那点事。
“填的时候挖出东西没有。”
“挖出过一只棉鞋。”老头说,“就一只。搁在池子边上,没人来认。”
就一只棉鞋。另一只还在谁脚上,或者早就没了,没人说得清。
“那几年池子里出过事没有。”
“没死人。”老头说,“冻伤过一个,抬走的时候还有气。后来走了,没回来。”
“没死人”三个字说得平平的。她记下来了,可她心里头咯噔一下:人抬走了,没回来,这跟死了有什么两样。
她站着看了一会儿,把本子拿出来,在十一个名字上头添了两个字:北岭。
镇上那家门市在公路边上,卷帘门拉开一半,里头的灯亮着。柜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缸,缸里的水剩半缸。
“找谁。”
“马德水。”
“我就是。”
她把名片搁在柜台上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拿。
“十年前的事,我不认识他。”
“我还没问。”
“不用问。”他说,“那几年的事,谁也说不清。我现在做正经买卖,一车砖一车砖拉上来的。”
“我走访,不写你生意。”
“不写最好。”他把搪瓷缸端起来,喝了一口,“名我改了,叫国庆。”
名都改了。一个改了名的人,是想把从前那个人扔下,可扔下扔不下,他自己心里头最清楚。
她在本子上记了一行:改名的,一个。
送到门口,他问了一句:“他……里头还成吧。”
“我没见过他。”
“哦。”他说。手在卷帘门上一推,门哗啦落下来,落到一半又停住。
门落到一半停住了。那半截门底下透着一线光,人站在里头没再往下推。
城东那条街上有一家复印店。柏向南坐在机器后头,桌上码着一沓材料,用夹子夹着,夹子腿掰开了一个。
“不问案子。”
“不问。”她说,“问你这十四年。”
他把机器按停,等纸吐完。
“十四年,我记了四十七本笔记。开会记,坐车记。他说的我记,他不说的我也记。”他说,“去年冬天,一本不剩,全交了。”
四十七本。四十七本本子,一本一本记下来,记的是别人的话。到最后交了,交得干干净净,一本不剩。
“交的时候你签了字。”
“签了。”
“手抖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签完我把桌子擦了一遍。钥匙交了,那间屋子我一天没多待。”
“二〇〇四年那一篇,你送过两回。”
“两回。”他停了停,“第三回是他递给我的。他说,她算得对。说完说,稿子不发。”
她记下来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那一顿,她自己也听见了。“她算得对”这三个字,从一个倒了的人嘴里说出来,比什么话都重。
第三个门在三楼,门口搁着一双布鞋,鞋面朝里。
她敲了三下。里头有脚步,走到门跟前停住。
“谁。”
“苏念,报馆的。”
门没有开。过了一会儿,门底下推出来半张纸,纸边是撕的,毛着。上头写着七个字:不求情。不写我。谢。
字是钢笔写的,一笔一笔压得很实,末一个字的竖画透了纸背。
那七个字搁在门底下的缝里,纸是从里往外推的。推纸的人连门缝都不肯多开一寸。
她把纸捡起来,夹进本子。门里头没有声音了。楼道里有人拎着菜上来,看她一眼。
“他白天不出门。”那人说,“晚上十点以后下楼,买一盒烟。”
白天不出门,夜里十点以后下楼。一个人把日子过成了这个样:白天藏着,夜里才敢露个脸,买一盒烟。
她把那张纸又摸出来看了一眼,折好,夹回去。一张纸上的十一个名字,她走到了第三个门。一个改了名,一个交了四十七本本子,一个从门缝里推出来七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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