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一天,他又被叫到西头。桌上搁着一个信封。信封是白皮的,边角磨开了,正面写着监区的地址,寄信人一栏写了两个半字,写到第三个字停住,剩了半个。
“昨天到的。”贺干事说,“过了一道手。你看看,看完了给我个话。”
信封里三样东西。三张横格纸,一张剪报,一张班车票根。
信是孙子写的,二十四岁,在城里工地上绑钢筋。字大,行距不匀。
头一张写:我爷今年七十八。您那件事,他走了两个月,一家一家走。上个月人家把他叫去问了两点钟。回来那天他没吃饭,坐在门槛上。第二天早上他说,他不后悔。
第二张写:爷说,他早该料到您会这么答。爷说,他这辈子只做对过这一件事。
第三张写:爷不让我寄这封信。这封是我偷着寄的。他走不动了,材料我来送。我没成家,没工作,不怕。署我的名。
一个二十四岁的孩子,在工地上绑钢筋,一天挣几个钱不知道,倒先把“不怕”两个字写出来了。他心里头清楚:孩子写得出这两个字,是因为还不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。
剪报是从报上剪下来的,剪的时候没对齐,左边留着半行别人的字。上头是一栏名字,五六个人一栏,一栏一栏往下排。末一栏空着,画着一个方框,方框里头什么也没有。
那个方框是空的,白得扎眼。写了三十年的人,末了留给他的就是一个空框,框里头连个名都不许填。
第三张的最底下另有一行小字,用铅笔写,比别的字都轻:那个空框,我爷说,是留给您的。
班车票根夹在第二张和第三张中间。上个月的,票价八块。票根背面是白的。
一张八块钱的班车票。一个七十八的人,攥着票根坐班车,就为了把这张纸递到这儿来。
范江海把票根翻过来,翻过去,搁下。又把三张纸码齐,码齐了压在剪报上。剪报比横格纸窄一指,一压,那道窄出来的印子就落到了纸背上。他把三样东西按原样装回信封。装的时候票根留在最外头,跟来信的时候一样。
“回不回话,你定。”贺干事说,“信搁在这儿也行。你要退,我这儿给你走手续。”
“退。”
“一句话都不写。”
“不写。”
贺干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,垫在夹子上,推过来一支笔。笔杆上缠着一圈胶布。
“这儿签个字。”
他签字。一笔一笔落到底,笔头朝里。签完,贺干事把单子抽走,在信封背面贴了一张条,条上盖了一个长方印。
“退回去走普通信,路上半个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带句话不难。”贺干事说,“写一句就行。”
“写了就是两封信。”范江海说,“一封信是我退回去的。两封信是我在外面说话的。”
说白了,一封信退回去,退的是人家一片心;可要添上一句,那就成了他在里头还惦记着外头、还在跟外头递话。这两样搁在一处,味道全变了。
贺干事把信封拿起来,掂了掂,搁进夹子。夹子合上的时候,铁夹子响了一声。
“添那三个字的人,”贺干事说,“前两天有人上门问过话。问完他把铺子的门关了三天。”
范江海站着,没动。
“问的什么。”
“问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。”贺干事说,“他说没什么意思。人家再问,他说,字是他写的,意思他担着。”
“告诉他,往后别再动笔。”
“带不到。”贺干事说,“他不在我能带到的地方。”
“那就带到这儿。”
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。桌角那只玻璃杯里的水是早上倒的,一口没动,凉着。
水从早上放到这会儿,凉透了。他这半天也说不上几句话,却觉得比在外头跑一天还乏。
回屋的路上雪又下起来,落在肩膀上,落一层。老麻在门口等他,手里捏着半个饼子。
“范叔,听说来了一封信。”
“来了一封。”
“谁的。”
“北岭的。一个孩子替他爷写的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。”
“退了。”
老麻把饼子换到另一只手里。“退了,那孩子不得恨你。”
“恨就恨。”
“他要不恨呢。”
“那就更麻烦。”
老麻咬了一口饼子,没再问。
“他要还是去送材料呢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他弯腰把门口那层雪扫开一道,扫到墙根,扫出一条窄道。扫完,锹立在门边。
那封信是下午四点走的。走之前,贺干事拿给他看了一回。信封背面贴着一张退条,退条上有一行格子,格子里空着,只有他签的三个字。三样东西都在里头,一张没少。剪报上那个方框还是空的。
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一眼,又翻回去,搁下。
“范叔。”小齐在门口喊他打水,“信退回去了,您怎么一句都不回。”
“回了就是两封。”
小齐没听懂,提着桶先走了。
他站在窗前。院子里那条窄道是他上午扫出来的,雪落在道上,落一层,白一层,看不出底下扫过。
扫过没用。到天黑,雪又盖上,看不出底下扫过没有。信退回去了,手续办得干干净净,可他心里头明白——这封信退回北岭,人家心里那道坎,过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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