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八年二月,京郊,监区。
“你那句话,把十二个人都叫回来了。”
小齐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单页纸,纸边捏出了褶。
“哪句话。”
“划名那句。”
范江海坐在床沿上。窗台上落着雪,落一层,化一层,再落一层。
他心里头透亮:他写那一句是替那十二个人挡,可这一挡,倒把十二个人全推到了明处。
“什么时候起头的。”
“上个月。”小齐说,“一个一个问。头一个姓郝的,问了两点钟。”
“问的什么。”
“问一九七九年冬天那口井。”小齐说,“问那天夜里有几个人在井上,问值班房桌上那两支烟是谁搁的,问那年队里的表是谁经的手。”
“他答了没有。”
“答了。”小齐说,“答完让他按手印。他手抖,按了两回,第二回按到格子外头去了。”
范江海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,搁在床板上。
七十八的人,坐两个钟头,问一句答一句。答完了还得按手印,手抖得按到格子外头——这手抖不是怕,是这把年纪了,还得把三十九年前的事一句一句翻出来。
“去一趟。”小齐说,“西头。”
谈话室在西头。贺干事面前摊着一页纸,是打出来的,行距宽,几行字底下画着道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他把纸拿起来。纸上是问话的摘要,一行一行,都短。头几行记着日子、屋子、在场的人。往下一行写:问,那年井上签字的有几个。答,四个。再下一行:问,你签的是哪一个。答,头一个。
再往下写:问,你为什么挨家走两个月。答,想让他们认。问,认什么。答,认那年的事不该他一个人扛。
纸的中间另有一段,写的是那张抄来的账。问话的人一行一行往下念,谁几块,谁几毛,念到第九行,老头把话截住了。他说,这几个他都认得,是他自己一家一家送过去的。
念到第九行,老头把话截住了。为啥截住?因为再往下念,念的就是他三十九年前亲手送出去的那几张票子。
摘要末了一行抄了一句原话,抄的人在这句底下画了一道。那句话是:早知道他这么说,那两个月的路我就不走了。
这一道横线画得重,重得跟那十二个名字上的横线不一样——一个画的是活人,一个画的是死人。
范江海把纸搁回桌上,两只手放回膝盖。
“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。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贺干事说,“问人要了一支烟。人家给他,他夹在耳朵上。走到大门口才想起来没火。”
贺干事从夹子里抽出一张纸,搁在那页摘要边上。那张纸旧,折过四折,折痕都裂开了,边上全是毛的。
“他带来的。问话的时候搁在桌上,走的时候没拿。”
范江海把那张纸捏开。是一张排班表,铅笔画的格子,半个月,横着排了四行名字。头三行的名字看得清,第四行开头那个字擦过,擦得不干净,剩下的铅笔印还认得出是个“范”字,后头两个字没了。擦过的地方紧挨着添了另一个名,添的字比前头的都用力,纸背透了印。
那一个字擦过,擦的人擦得急,没擦干净。急,是因为这上头搁着一个人的名字,多搁一天,就多一个人心里不安稳。
那是一九七九年十二月的排班。他自己那份,他没见过。
那年十二月,井上四个班倒着上。他数不清那半个月值了几个夜班,只记得有一夜风把值班房的窗纸吹开了,他用装水泥的废纸糊上,糊完手冻得端不住缸子。
“谁擦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贺干事说,“他说这张纸他留了三十九年,压在箱子底下,上头摞着家里的粮本。”
“他没说是谁擦的。”
“他说他不记得了。”
范江海把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,一折,两折,折成四折。折完搁在桌上。纸角翘起来,翘得跟三十九年前一样。
“我写的那句话,是错的。”他说。
“话不错。”贺干事说,“纸上有你的字。你的字跟他们的名搁在一处,事儿就并到一处了。”
下午是学习时间。他在倒数第二排坐着。小崔挪过来,怀里那个本子还抱着,皮上的花磨掉了一半。
“范叔,我写了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听课记的。”小崔说,“写了五页。写您怎么过来的,写泥浆池,写那口井。”
“写了给谁。”
“给我表哥。”小崔说,“他在城里印东西。他说过,能往报馆递。”
范江海把本子接过来,翻开。夹在里头的是两页纸,边上写着页码,页码写得很正。头一行写着“泥浆池”三个字,字写得挤,后头跟着一长串。那口井写了两页,井架上的灯写了两行。
“撕了。”
“我写的是实话。”
“实话最害人。”
小崔不动,把本子往怀里搂。
“范叔,外头的人替您说话,您不要。那我说。”
“别替我说话。”范江海说,“替我说了,就是害你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你妈六十二。你弟弟在念书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这五页一出去,纸上就写着你的名。人家要找你家问话。问一回不够,问两回。头一回问你,第二回问你妈。你妈经不住问。”
小崔低着头,本子夹在两腿中间。
“那您的事就没人说了。”
“本来就没人说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这儿判到头了。别人替我说话,我这边长不出一点东西,害处全落在说话的人身上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,实话扎人。他自己栽了半辈子,才明白一个判到头的人最不能要的就是别人替他说话。
“全落在身上。”小崔跟着念了一遍。
“那口井还在吗。”小崔问。
“在。”范江海说,“封了。井口上压着一块水泥板。”
“泥浆池呢。”
“填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填的土上长草。人不认得那是池子。”
“这两页,撕了吧。”
小崔把那两页纸从本子里抽出来,对折,再对折,撕成四块。撕的时候手很稳。碎纸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会儿,搁在暖气片上。暖气片是热的,纸在铁片上卷边,慢慢发黄。
“搁着。”范江海说,“散课自己扔。”
小崔回自己座位去了。那四块纸在暖气片上卷着,卷到一半,有一块掉下来,落在水泥地上,谁也没捡。
纸能撕成四块。可这五页上的字,他心里头那本账上早抄了一份,撕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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