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信什么时候递的。”
“上个月十六号。”贺干事说,“转下来的时候过了手。今天叫你来,是补个手续,让你知道。”
“信我不要。”
“信不是你写的。”
“我不要他们替我说话。”
贺干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推过来一页纸。横格纸,上头三行,底下留着一块空白。
“你的意思,我记下来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想写,就写一句。”
小齐把笔递过来,笔杆上缠着一圈胶布。
他接过笔,写得慢,一笔一笔落到底,笔头朝里。他写:一九七九年冬天那件事,是我一个人的事。别人的名,请划了。
写完签了三个字。小齐揭开印盒盖,盒里的红印泥干了一层,边上裂着口子。他把拇指按下去,抬起来,纸上一枚红印,红得发暗,印歪着,压到了上一行的字。
那一枚印歪得厉害,红得也暗,像谁拿血按上去,按的时候手没稳住。
“就这一句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递上去不一定有回话。”
“递就行。”
他回屋的时候雪停了。下午扫院子,他把雪推到墙根,堆成一条。老麻扛着锹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范叔,听说有人替你说话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听说是十二个。”
“十二个是十二个。”范江海说,“账是我一个人的。别人的日子是别人的。”
这话说得硬。他心里头门儿清:十二个人联名,纸上是好看的,可这十二个人往后要过的日子,一个比一个难。
老麻把锹插进雪里,没往下问。
隔了两天,他又被叫到西头。那五张纸还在桌上,捆的线绳换成了夹子。贺干事把纸翻开,翻到第五张,搁在他跟前。
“你那一句递上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上面问了一句:他要什么。”
“不要什么。”
贺干事点了一下头,用两根手指把纸往上推了推。
“你数过没有。”
“十二个。”
“末一页是十二个。”贺干事说,“头一页下头还有一行。是后来添上去的,添的人自己送来的,没跟那十二个商量。”
那一行在末一行的下头,空了一指宽。三个字。墨色跟别人的不一样,字小,规整,横平竖直,一笔一笔都收着。写这种字的人,记过很多年笔记。
那三个字他认得。
认出来那一下,他心里头猛地一沉,跟脚底下踩空了半截似的。他没往脸上带,手也没动。
“他签的时候说什么了。”
“什么也没说。”贺干事说,“放下就走了。走到门口回过一次头,问了一句:里头冷不冷。”
范江海把手放在那三个字上,没按下去。隔着一层纸,摸得出那一块的笔痕,比别处重。
那笔痕重,是写字的人手上使了劲。使这么大劲,是怕这三个字轻了,落不到纸上。
贺干事又推过来一页纸,横格,底下照旧空着一块。
“你要是想写,这会儿还能写。”他说,“写一句,你的事跟他们的事就并到一处。并到一处,往后好说话。”
他看着那一块空白。雪又开始下,落在窗台上,一层压一层。桌上那只玻璃杯里的水一口没动,从热看到凉。
那块空白不大,也就两指宽。可这两指宽的地方,写一个字,是并到一处;不写,就是自己一个人扛到底。
他把笔拿起来,在指头上转了一下,搁回桌上。笔头朝里。
“不添。”
贺干事看着他。
“他们那十二个的名,已经在纸上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三个字,就当我没看见。别跟他们说。”
“我不说。”贺干事说,“可它已经在纸上了。”
他把纸推回去。纸角过桌沿的时候翘了一下,翘起来又落下。两个人中间搁着一张纸,谁也没再伸手。
那张纸搁在当间儿,谁也没动。说白了,这上头一个字没添,可两个人的意思全在纸上了。
他站起来,出了门。走廊的灯亮着一半。走到头,拐弯,回屋。铺上老麻的呼吸已经响起来了。
他躺下,一只手压在胸口。外头的雪还在下。
那三个字他认得。这辈子他替人扛过不少事,可这三个字这一回,他扛不动,也不打算让人知道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