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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3章 十二个名字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31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37

二〇一八年一月,京郊,监区。

“有人替你说话了。”

小齐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一沓纸,纸用一根线绳捆着,绳结打在侧面。“十二个。联名写的。”

“谁。”

“信上写着。五页。”

窗外下着雪,落在窗台上化一层,又落一层。范江海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没动。

昨天下午那一课讲完了。二十个新人坐在前头,他坐最后一排。小齐念材料,念到“某地”“某犯”,声音平。念到泥浆池,前排有三个人回了一下头。念到那口井,回头的更多。念到签字那一段,念的人在“某犯”两个字上停了半拍。

这半拍,满屋子人都听见了,可谁也没抬头。说白了,这一停不是念错,是念材料的人心里头也过了一下。

散课的时候新人一个一个从他跟前过去,没人说话,有两个人点了下头。他坐着,没还。

那两下头他看见了。他心里头透亮:人家点这一下头,不是给他面子,是给那半拍面子。

“去一趟。”小齐说,“西头。”

谈话室在西头。桌上搁着那沓纸,五张,边上毛着,像从本子上撕的,撕一张压一张,压得不齐。头一张上写着十几行,字有粗有细,一看就不是一支笔写下来的。贺干事坐在对面,小齐坐在门边,本子摊在膝上。

“你看。”

“念。”

“你自己看。”

他把纸拿起来。头一张写一九六八年的值班房,写泥浆池,写谁替谁顶过一个夜班,顶完了那人烧了三天。

第二张写一九七九年冬天那口井,写井架上的灯亮了一夜,写值班房的桌上搁着两支烟,一支也没点。这一张上写着:那天夜里在井上的不是他一个人,签字画圈的有四个,点了头的有七个。

再往下一行只有几个字,写的是那个认事的人的姓。那几个字旁边落着两个墨点,像写到这儿停过笔。

为啥写到这儿停?因为写的人心里头明白,这个姓一落纸,就是把人往里头拽。

第三张写那几年队里的表,单子,名单,说那不是一个人的手。第四张抄了一份旧账,抄的是某一年队里分下去的补助,一行一行,谁几块谁几毛,角分都写上,抄得比信上别的字都整齐。

抄得这么整齐,图什么?图的就是让人一眼看明白:那年的账一笔一笔都在纸上,不是谁空口胡说的。

第五张是名字。

名字一列往下排,一共十二个。字迹一个一个不一样。头一个写得一笔一画,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。往下有一个名字写了又划,划完在上头重新写了一遍,第二回比头一回用力,纸背透了印子。有一个后头括着一个字:代。有三个名字后头画了一道横线。

“画横线的,人没了。”贺干事说。

“什么时候没的。”

“前年冬天到去年秋天,前后三个。”贺干事说,“手印是家里人按着手指头按下去的。有一个不会写字,画了个圈,圈里点了个点。圈是他自己画的,手抖,画得不圆。”

范江海把纸翻回去,又看了一遍那一列名字。十二个。他认得九个,有三个想不起来是谁。

认得九个,想不起三个。他心里头门儿清,不是那三个人不认得他,是这号事他压得太深,压到最底下去了。

“谁张罗的。”

“头一个。”贺干事说,“姓郝,七十八,早年是井上的。他挨家走,走了两个月。走完自己坐班车送来的,来回八个钟头。”

七十八了,两个月,挨家挨户地走。范江海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——这两个月磨的不是鞋底,是十二户人家的门槛。

范江海看着那个圈。圈画在第十一个名字下头。一九七九年那天夜里,天亮以前有人从值班房出来,站在他边上说了一句话:这事不该你一个人扛。第二天那人就调走了,调到更远的一个井上。那个名字他忘了三十年,今天在纸上看见了。

忘了三十年,不是真忘。是不敢记。

他把纸搁下,两只手放回膝盖上。

“名字在这儿,事还没完。”贺干事说,“签了名的,一个一个都得问话。问那年的事,问当年的表,问当年的圈。大的七十八,小的六十二。四个还在北岭,剩下的搬走了。”

“问完了呢。”

“问完了记一笔。”贺干事说,“记完了搁着。搁着不碍谁的日子。”

“往上递呢。”

“递上去的东西,会有人看。”贺干事说,“看的人要问三句:谁写的,为什么写,写了想干什么。”

三句问话摆在桌上,一句比一句沉。问到第三句,就不光是问纸上的字了,是问写字的人想干什么。

“信上求的什么。”

“两样。”贺干事说,“一样是求把那年的事从头说一遍,说到人。一样是说要认一起认。”

“一起认。”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。

“他们写得清楚。”贺干事说,“那年井上签字的有四个,队里的单子经手的有九个。谁递的,谁批的,谁站在边上看没吭声的,都在里头。”

“还有一句。”小齐在门边说,“他们说,别让他一个人认。认到最后,一个人落了无期,十二个人在外头站着,站不住。”

“站不住”三个字说得轻,落在屋里却重。范江海心里头咯噔一下:这话不是替他求,是这帮人替自己求。

屋里静下来。暖气片上搁着一只搪瓷缸,缸口朝上,里头的茶根干了,黑着一圈。

那一圈茶根黑了多久,没人问。

“第十个签的时候,说什么了。”范江海问。

小齐翻本子,翻了两页。“他说了一句。他说,问一句,他还认不认得我。”

范江海看着第十个名字。划过的痕还在,划的是自己的名。这个人一九七二年招工,名单上是他划下去的。那年那人的媳妇怀着孩子。后来那人在荒原上待到退休,一直在井上。

他划那一下,划掉的是人家一家的饭碗。人家媳妇怀着孩子,那一笔下去,孩子生下来就没见着他爹上工。

心里那本账翻到最后一页,写的全是名字。头一个是康小满。这十二个名字里有三个也在那一页上,都在后头,都只写着一个字:欠。

“我认得他。”他说。

认得,可这三十年,他一直没敢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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