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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2章 别学我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51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37

谈话室还是西头那一间。桌上搁着一只玻璃杯,杯壁上有个豁口,壶里的水续过三回。贺干事坐在对面,小齐坐在门边。贺干事四十多岁,说话慢,说一句停一句。

“有个事跟你谈。”贺干事说,“新来的人一个月二十个上下。上面定了,要上课。”

“上。”

“课要有人讲。”贺干事说,“讲的人分两种。一种管教讲。一种本人讲。”

“本人是我。”

“是你。”

范江海没接话。雪落在窗台上,一层压一层,雪里带着灰。

“讲几回。”

“不定。”贺干事说,“先讲一回,看看。”

“署谁的名。”

“不署名。”贺干事说,“材料是监区的,课是监区的,人也是监区的。”

他点了一下头。

不署名。他心里头门儿清:这一回讲了,讲的是他的事,纸上却没有他的人。

“你是头一个。”贺干事说,“以前没有本人讲的。”

“有。”

“谁。”

“上有上的规矩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不问。”

贺干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。

“有一条先说清。”他说,“你写的材料,前些日子我们摘过。摘的时候改了几处。地名去了,人名去了。北岭改成某地,你改成某犯。”

“不改不行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讲到哪儿为止。”他问。

“摘过的三段。”贺干事说,“一段泥浆池,一段那口井,一段你媳妇签字。”

“签字那段,是谁写的。”

“你写的。”

“那就念。”他说,“谁念。”

“我们念。”小齐说,“你坐着。”

他看着那只玻璃杯。水是热的,白气从豁口那儿先走。他一口没喝,看到白气散尽。

自己的事,别人念,自己坐着听。这差事他这辈子没干过。

那夜他没睡着。上铺老麻的呼吸一整夜都在响,一会儿重一会儿轻。他躺着,一只手压在胸口,一只手搁在床沿上。

他这一辈子有过两本账。一本在纸上,一本在心里。纸上那本,二〇一三年被人抬走的时候,箱子封口他签过字。心里那本从不上纸,翻的时候只有他自己知道翻到了哪一页。

现在心里那本翻到了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写的不是钱,是名字。头一个名字是康小满。第二个是他媳妇。第三个是他娘。再往下是严铁鹰,是柏向南,是白雪樱,是苏念。名字后头没有数,只有一个字:欠。

钱能算到分,人算不清。他算了一夜,没算清。

数能对上,人永远对不上。这一夜他算是把这句话翻过来倒过去地想了半夜。

天快亮的时候他想起一九六五年冬天。碱滩上风刮得脸疼,有人从兜里掏出一块黑面窝头,掰了一半递给他。那半块他咬了半口,剩下的用纸包上。那张纸跟着他搬了七回家,一回没丢。后来他上庭,她站在底下把这件事从头说了一遍。他连头都没抬。

那半块窝头他留了几十年,留成了纸。人在庭上把话说完,他连头都没抬——这一抬,他一辈子也没补上。

他又想起一九七九年那口井。那天井架上的灯亮了一夜,风大,灯罩里全是雪。天快亮的时候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,桌上搁着两支烟,一支也没点。他把要说的话在纸上写了两行,写完划了,划了再写。

走廊那头有人抽完一根烟,把烟头按在地上。烟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,钻到铺上。他闻着那点味,一直闻到哨响。

第二天早上下了一场大的。雪压到膝盖,扫出一条道,扫到中午才干完。他扶着扫帚直腰,老麻凑过来,压着声。

“范叔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你这几天讲的,别都讲。”

“怎么。”

“你讲一条,他们记一条。”老麻说,“记完了,哪天他们出去,出了事,本子上写的是你的名。”

“本子上没我的名。”

“本子上没有。”老麻说,“人的嘴上有。”

人的嘴上有。一句顶一句,砸得他心里头沉。

范江海把扫帚立起来,靠在墙上。雪落在扫帚头上,一层一层加。

“你走你的。”他说。

老麻不出声了,把围巾往上拉,拉到鼻子底下。

下午他在屋里坐着,把上面给的那页材料又看了一遍。看到“本人”两个字,他停下了。那两个字下头空着一块,是留给签字的。他伸手在纸边上写了三个字,写完又划掉。纸背透了一道印子。

那三个字是“别学我”。他没有留。

那三个字他划得重,划得纸都起了毛。他心里头明白:这三个字讲出去,他这一辈子的脸就没处搁了。

新来的人下个星期到。头一天清早,学习室后墙上多了一张纸,新糊的,浆糊还没干,纸角翘着。

纸上是课程表,三行。头一行:规矩,主讲,管教。第二行:内务,主讲,管教。第三行:案例三。

案例三底下两行小字。一行是主讲,写着小齐的名。一行是备注,写着:本课材料,由本监区整理,长期使用。

他站在那张纸跟前,把第三行看了两遍。

那三段材料他认得,是他自己写的。一段写泥浆池,一段写那口井,一段写签字。字被改过。北岭两个字没了,改成了某地。他自己的姓没了,改成了某犯。改的地方笔画粗一点,是按着原来的行子添上去的,添得很平。

他那些年一笔一笔写下去的东西,如今被人一笔一笔改成了某地、某犯。

小齐端着钥匙串从走廊那头过来,在他边上站住。

“看什么。”

“看第三行。”

“下星期新来的二十个人,头一课就是它。”小齐说。

“我坐哪儿。”

“最后一排。”

“行。”

小齐走了两步,回过头。

“你要是有话,可以加一句。”

“加什么。”

“你的事,你比材料上清楚。”小齐说,“加一句也算。”

范江海没答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又看了一眼那张纸。末一行小字让他看了很久。四个字:长期使用。

长期使用。他的事要一回一回念下去,念的人不是他,听的人也不是他。

哨响了。楼下二十个新人在院子里站成两排,报数的声一声接一声,从上往下压过来。

他从那张纸跟前走开。走开的时候,背后还有几个人在看那张纸。看完,他们又看他。

他哪儿知道,他划掉的那三个字,后头还要一回一回被人说出来,一回也没署他的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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