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话室还是西头那一间。桌上搁着一只玻璃杯,杯壁上有个豁口,壶里的水续过三回。贺干事坐在对面,小齐坐在门边。贺干事四十多岁,说话慢,说一句停一句。
“有个事跟你谈。”贺干事说,“新来的人一个月二十个上下。上面定了,要上课。”
“上。”
“课要有人讲。”贺干事说,“讲的人分两种。一种管教讲。一种本人讲。”
“本人是我。”
“是你。”
范江海没接话。雪落在窗台上,一层压一层,雪里带着灰。
“讲几回。”
“不定。”贺干事说,“先讲一回,看看。”
“署谁的名。”
“不署名。”贺干事说,“材料是监区的,课是监区的,人也是监区的。”
他点了一下头。
不署名。他心里头门儿清:这一回讲了,讲的是他的事,纸上却没有他的人。
“你是头一个。”贺干事说,“以前没有本人讲的。”
“有。”
“谁。”
“上有上的规矩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不问。”
贺干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。
“有一条先说清。”他说,“你写的材料,前些日子我们摘过。摘的时候改了几处。地名去了,人名去了。北岭改成某地,你改成某犯。”
“不改不行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讲到哪儿为止。”他问。
“摘过的三段。”贺干事说,“一段泥浆池,一段那口井,一段你媳妇签字。”
“签字那段,是谁写的。”
“你写的。”
“那就念。”他说,“谁念。”
“我们念。”小齐说,“你坐着。”
他看着那只玻璃杯。水是热的,白气从豁口那儿先走。他一口没喝,看到白气散尽。
自己的事,别人念,自己坐着听。这差事他这辈子没干过。
那夜他没睡着。上铺老麻的呼吸一整夜都在响,一会儿重一会儿轻。他躺着,一只手压在胸口,一只手搁在床沿上。
他这一辈子有过两本账。一本在纸上,一本在心里。纸上那本,二〇一三年被人抬走的时候,箱子封口他签过字。心里那本从不上纸,翻的时候只有他自己知道翻到了哪一页。
现在心里那本翻到了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写的不是钱,是名字。头一个名字是康小满。第二个是他媳妇。第三个是他娘。再往下是严铁鹰,是柏向南,是白雪樱,是苏念。名字后头没有数,只有一个字:欠。
钱能算到分,人算不清。他算了一夜,没算清。
数能对上,人永远对不上。这一夜他算是把这句话翻过来倒过去地想了半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他想起一九六五年冬天。碱滩上风刮得脸疼,有人从兜里掏出一块黑面窝头,掰了一半递给他。那半块他咬了半口,剩下的用纸包上。那张纸跟着他搬了七回家,一回没丢。后来他上庭,她站在底下把这件事从头说了一遍。他连头都没抬。
那半块窝头他留了几十年,留成了纸。人在庭上把话说完,他连头都没抬——这一抬,他一辈子也没补上。
他又想起一九七九年那口井。那天井架上的灯亮了一夜,风大,灯罩里全是雪。天快亮的时候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,桌上搁着两支烟,一支也没点。他把要说的话在纸上写了两行,写完划了,划了再写。
走廊那头有人抽完一根烟,把烟头按在地上。烟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,钻到铺上。他闻着那点味,一直闻到哨响。
第二天早上下了一场大的。雪压到膝盖,扫出一条道,扫到中午才干完。他扶着扫帚直腰,老麻凑过来,压着声。
“范叔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这几天讲的,别都讲。”
“怎么。”
“你讲一条,他们记一条。”老麻说,“记完了,哪天他们出去,出了事,本子上写的是你的名。”
“本子上没我的名。”
“本子上没有。”老麻说,“人的嘴上有。”
人的嘴上有。一句顶一句,砸得他心里头沉。
范江海把扫帚立起来,靠在墙上。雪落在扫帚头上,一层一层加。
“你走你的。”他说。
老麻不出声了,把围巾往上拉,拉到鼻子底下。
下午他在屋里坐着,把上面给的那页材料又看了一遍。看到“本人”两个字,他停下了。那两个字下头空着一块,是留给签字的。他伸手在纸边上写了三个字,写完又划掉。纸背透了一道印子。
那三个字是“别学我”。他没有留。
那三个字他划得重,划得纸都起了毛。他心里头明白:这三个字讲出去,他这一辈子的脸就没处搁了。
新来的人下个星期到。头一天清早,学习室后墙上多了一张纸,新糊的,浆糊还没干,纸角翘着。
纸上是课程表,三行。头一行:规矩,主讲,管教。第二行:内务,主讲,管教。第三行:案例三。
案例三底下两行小字。一行是主讲,写着小齐的名。一行是备注,写着:本课材料,由本监区整理,长期使用。
他站在那张纸跟前,把第三行看了两遍。
那三段材料他认得,是他自己写的。一段写泥浆池,一段写那口井,一段写签字。字被改过。北岭两个字没了,改成了某地。他自己的姓没了,改成了某犯。改的地方笔画粗一点,是按着原来的行子添上去的,添得很平。
他那些年一笔一笔写下去的东西,如今被人一笔一笔改成了某地、某犯。
小齐端着钥匙串从走廊那头过来,在他边上站住。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第三行。”
“下星期新来的二十个人,头一课就是它。”小齐说。
“我坐哪儿。”
“最后一排。”
“行。”
小齐走了两步,回过头。
“你要是有话,可以加一句。”
“加什么。”
“你的事,你比材料上清楚。”小齐说,“加一句也算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又看了一眼那张纸。末一行小字让他看了很久。四个字:长期使用。
长期使用。他的事要一回一回念下去,念的人不是他,听的人也不是他。
哨响了。楼下二十个新人在院子里站成两排,报数的声一声接一声,从上往下压过来。
他从那张纸跟前走开。走开的时候,背后还有几个人在看那张纸。看完,他们又看他。
他哪儿知道,他划掉的那三个字,后头还要一回一回被人说出来,一回也没署他的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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