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七年十二月,京郊,监区。
“哪个好人,你没答。”
小齐在门口说的这句话,隔了一夜才落到铺上。第二天早上出去之前,老麻从上铺坐起来,问了另一句。
“范叔,你怎么让一个人替你去死。”
“我没让他去死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让他去认。”
“一样吗。”
“一样。”
一个“一样”,说得连个磕绊都没有。他心里头透亮:认了账,人就回不来了。
老麻把手插进袖子里,坐着。坐了一会儿,他又躺下,躺下之前补了一句:“那你怎么让人肯。”
“往后问。”范江海说,“现在点名。”
那天的雪没停。上午扫院子,下午在屋里坐着。头一个凑过来的是伙房的老蔫,蹲在他脚边,问他一九七九年那件事是不是真的。他说真的。老蔫问,那个人后来呢。他说,二〇一一年五月二十六走的,在京城,旅馆里。老蔫哦了一声,走了。
老蔫走了,那日子还在他嘴里。二〇一一年五月二十六,这个数他张嘴就来,跟背自己的号一样顺。
第二个是隔壁铺的小个子。小个子二十出头,判了两年。他问的是:一个人不认账,你怎么让他认。范江海说,不用你说,让他自己说。小个子没听懂,走了。
第三个是刚调来那屋的。这个人年纪大,头发白了一半,问的话最短。
“你夜里睡得着吗。”
“睡得着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他说,“我进来三年,天天想那两个人。”
“想他们做什么。”
“想他们这会儿吃什么。”他说,“我待他们不薄。我给他们发过钱,一人一份,数得清。”
“数得清就忘不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数不清的,才叫账。”
那人没再问,回自己铺上坐了一下午,坐得笔直。
三天里,来问过他的有七个。问的都差不多:你那会儿,是怎么让人听你的。
七个。他心里头明白,这楼里问的人越多,他那些年的事就传得越远。
第四天下午,小齐把他叫到走廊上。
“话传出去了。”小齐说,“走廊上都在说,你后悔把好人当梯子。”
“我说的是后悔把好人当梯子。”
“这不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范江海说,“后悔是我自己的事。传出去就成了别人的话。”
小齐看了他一眼,没往下追。
学习室在楼上,五排长凳,一盏灯,灯罩上落着灰。他坐在倒数第二排。小崔挪过来,挨着他坐。小崔十九岁,进来半年,案子小,判得也轻。他怀里有个本子,皮上印着一朵花,边角卷了。
十九岁。这个岁数他记得牢——他自己十九岁那年,正站在泥浆池里。
“范叔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问你个事。”小崔说,“你是怎么上去的。”
“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我出去还得活。”小崔说,“我不想再让人踩。”
范江海看着前头的黑板。黑板上写着两个字,擦了一半,剩一个角。
“头一条,”他说,“人家怕的事,你别躲。”
“第二条。”
“别人托你的事,你记住。他不记得,你替他记着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
“没有第三条。”他说,“头两条做到,剩下的事自己会来。来的不一定是好事。”
小崔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。笔在纸上走,一笔一笔。范江海伸手把本子按住。
“别记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记下来的东西,会跟你一辈子。”他说,“我这一辈子,就是让人记下来的东西撂倒的。”
小崔把笔停了,停了有半分钟。他还是把那一行写完了。
“范叔。”他说,“你后悔吗。”
“后悔不值钱。”
“那什么值钱。”
“先把碗端住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还有十三个月。”
十三个月,一天一天数得清。他数日子数了半辈子,这一回数的却是别人的。
小崔把那一页撕下来,对折两回,塞进褂子兜里。撕的时候纸边留了一道毛茬。他看着那道毛茬,想起一九七九年那天,纸篓里堆着一篓子纸团,也是这么毛着边。天亮以前他把要说的话写了划,划了再写,一篓子都是。
“撕了的纸,扔了。”
“扔了。”小崔说。
后头两排又有人往前探。一个姓邵的问他:
“范叔,你怕过没有。”
“怕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第一年怕。”他说,“后来不怕了。后来不怕,才是坏事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怕的时候你还知道哪条线不能过。”范江海说,“不怕了,线就没了。”
前头的管教敲了一下黑板,学习室里静下来。他坐着,两只手搁在膝上,一直到散。
散了以后他一个人坐了一会儿。满屋子年轻人问的都是怎么往上走,没一个问走到头是什么样。
过了两天他扫屋子,在床底下一只鞋的鞋帮里,看见一个折成四折的纸角。他没动它。
他没动它。他心里头门儿清:这楼里,谁都在给谁留一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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