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昨天的记录你补个签字。”小齐把一页纸推过来。
范江海拿起笔，写得慢，一笔一笔落到底。
“这一栏签号。”小齐说。
“签名行不行。”
“行。”
他签了三个字，把笔搁下，笔头朝里。那是她的习惯，他学会了。
她那个习惯，他跟着学了半辈子。人都没了，手还记着。
“按个手印。”小齐把印盒盖揭开，盒里的红印泥干了一层，边上裂着口子。
范江海把拇指按下去，按在名下。抬起来的时候，纸上一枚红印，红得发暗。
“你按得实。”
“按过。”他说。
“你签得慢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，都是让别人替我签。”他说。
说这话的时候他手没抖。这一辈子签的字，到这会儿才头一回落到自己名下。
小齐把纸收好，翻开记录那一页，把笔放正。
“今天叫你来，本来是说墙上那张报纸的事。”他说，“这会儿我不说了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来之前，我看过你的卷。”小齐说，“判的那年我在学校，看的是报纸上的一张相片。这半年你写的材料我都看过，一句一句，哪一笔、哪一天，全写着。”
“该写。”
“该写的你都写了。”小齐说，“我问一句不该问的。”
范江海看着他。
“你后悔什么。”
“我媳妇替我签过三张单子。”范江海说，“头一张她签自己的名，后两张她先写她的，再写我的。签完她一个人添了两个字。那两个字我一辈子不该让她写。”
那两个字是她添的，可笔是她替他拿的。他心里头门儿清，这一笔欠的不是她，是他自己。
“还有。”
“还有一顿饭。”他说，“五个人，八个菜，四十六块。桌上有一条鱼，没人动。散席我让人打包，那人没要。鱼端走了。”
“一条鱼。”
“一条鱼。”他说，“那顿饭是拿他的钱请的。他在里头，我在外头吃鱼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有个电话我没接。”范江海说，“冬天的电话。铃响到第三声，我按了。后来我没再听过她的声音。”
那一声“按了”，说得跟说天气一样。铃响三声按下去，一个人的话就永远没说完。
“还有。”
“我娘枕头底下有个手绢包。”他说，“空的。那一年我回去看过，我知道是空的，我没问她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一九六五年冬天，碱滩上，有人给了我半块窝头。”范江海说，“黑面的，硬的。我咬了半口，剩下的用纸包上。那些年我搬过七回家，那包纸一回没丢。”
“还了吗。”
“没还。”他说，“后来她站到庭上，把那半块又说了一遍。她说完我连头都没抬起来。”
小齐低着头写，写得很慢。写完他抬起头。
“这些你都写过了。”
“材料上一条一条都在。”范江海说，“那是写给上面的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材料。”小齐说，“我问的是你自己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窗玻璃上的白厚了一层。那杯水一口没动，凉了。
范江海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，搁到桌沿上。指甲修得短，指节上有旧茧，虎口上一道旧疤。那是泥里出来的手。
“我头一回到荒原上，是下着雪去的。”他说，“那年我十九。雪落在碱滩上，踩下去没声。那天夜里我在泥浆池边上站了半宿，脚底下是冰，身上什么都是干净的，一分钱没有，谁也不欠。”
一分钱没有，谁也不欠。那时候穷得只剩一身干净。
“泥浆池里有什么。”
“泥。”他说，“人下去，出来只剩眼白是白的。我在那池子边上干了三年。”
“那口井呢。”
“那口井早不出油了。”他说，“井还在。井边那块牌子也还在，字让人摸得发亮。”
“那就说一句材料上没有的。”
小齐把笔尖落在纸上。
“年轻那几年，我脚下踩的都是人。”范江海说，“有兄弟，有同学，有替我担过事的人。我踩着上去，一回也没回头。”
“你后悔什么。”
“后悔把好人当梯子。”
小齐手底下的笔停住。笔尖点着纸，没往下走。他抬起头。
“哪个好人。”
范江海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，放回膝盖上。
他没答。
答不出来。梯子用了好几架，架架都有人，他挑不出哪一架先说。
雪落在窗台上，一层压一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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