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七年十一月,京郊,监区。
“墙上那张报纸,明天得撕。”
小齐站在门口,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,没往里进。他二十五岁,来得比那张报纸早一年。
范江海坐在床沿上,没动。
“谁说的。”
“有人把话说上去了。”小齐说,“说你贴那张报纸是给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“撕。”
“撕了你还贴。”
“不贴了。”
“你抄在本子上了。”小齐说,“抄了两遍,我看见了。”
那面墙上贴着一张报。报是从楼上活动室拿的,一版折成四折,中间的折痕压平了。上头有一篇报道,写一个死了的人。范江海每天早上看一遍,看的是末一段那一行字。他看完就走,不站着看,也不伸手去摸。头一天他站着看,第二天坐着看,看到第五天,只挑那一行看。
上铺的老麻翻了个身。板子响了一声,又静了。
“范叔。”老麻在铺上说话,声音压在枕头里,“那话说上去,不是我说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我什么也没说。”
“你什么也没说。”
老麻不吭声了。隔了一会儿,他又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
“范叔,你别怪我。”
“不怪。”
“我怕。”
“怕就对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进来之前,怕的人多。”
老麻不出声了。窗外阴了一天,雪在天上攒着,没落下来。
“出来一趟。”小齐说,“谈个话。”
谈话室在西头,一小间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,缸里的水放了很久,面上浮着一层灰。
小齐让他坐,自己绕到桌子那头,从兜里掏出个本子,翻开,把笔搁在纸上。那本子跟了他一年,纸边起毛,一行一行都是字。范江海看了一眼,没多看——那上头没有一句是废话。
“你先坐着。”他说,“我去倒水。”
他出去一趟,回来手里一只玻璃杯,杯壁上有个豁口。热水倒进去,白气从豁口那儿冒出来。他把杯子推到范江海手边。
“喝。”
范江海没伸手。热气一点一点散,散到后来只剩一点温。
“报纸是我没撕的。”小齐说。
“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十一天。”范江海说,“撕一张纸用不了十一天。”
小齐笑了一下,笑得不长。
“有人找我谈过。”他说,“让我撕。我说那张报上写的人都死了,没什么可撕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上头写的是谁。”
“上头有六个字,我认得。”小齐说,“一个人记了十年的账,人死了,本子还在。”
走廊里响起一串脚步声,一队人从门口过去,脚落在水泥地上。声过去了,屋里更静了。
范江海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并着,一根没动。
“那本子你见过。”
“见过复印件。”小齐说,“上学的时候学校组织去的,一间屋子,靠墙一排玻璃柜。柜里搁着别人的东西,有一把刀,有一枚印,有一摞账本。我就站在那个柜子跟前。”
“站了多久。”
“半堂课。”小齐说,“本子摊开两页,上头一页六个字,底下那页四个字。”
“你记住了。”
“我抄了。”小齐说,“老师让每人抄一句,回去写感想。别人抄的都是别的柜子里的东西,我抄了那六个字。”
“抄它做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齐说,“抄完夹在本子里,夹了好几年。去年调来这儿,翻行李翻出那张纸,纸黄了,字还在。”
“那六个字是什么。”
“范哥对我好。”小齐说。
范江海看着手边那只杯子。水不烫了。杯口那个豁口对着他,白气从那儿先走。
“那个人。”小齐说,“你认得。”
“认得。”
“是你什么人。”
“兄弟。”
“兄弟也是你送进去的。”
“我送的。”
小齐把笔握紧,没写。
“一九七九年冬天。”范江海说,“井上出了一件事。那天风大,井架上的灯亮了一夜。那件事得有人认。”
“谁认的。”
“他认的。”
“为什么是他。”
“他实在。”范江海说,“实诚人好用。”
实诚人好用。这五个字他说得平平的,跟念报表一样。他心里头门儿清:实诚人不防人,实诚人认了也不咬人。
“他家里人呢。”
“钱送到省城。”范江海说,“收条是他娘请人写的,上头按了一个手印,红印泥掉了一半。那张条子我见过一回。见过我就走了,没进那个门。”
“那年你怎么想的。”
“没想。”他说,“我心里头有本账,记的是我欠谁的。那天翻账,我把那一页翻过去了。”
翻过去了。一页翻过去,一个人一辈子就压定了。
那天夜里他在办公室坐到天亮。桌上搁着两支烟,一支也没点。天亮以前他把要说的话在纸上写了两行,写完划了,划了再写。纸揉成团扔在纸篓里,一个纸篓装满了。
小齐的眼睛落在他手上。
“他出来那天,你去了没有。”
“没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那天我有会。”
小齐没说话。他把笔拿起来,在纸上写了一个日子,又划掉。
小齐从本子皮里抽出一张纸,摊在桌上。
是报上剪下来的,一篇文章的右半边,边剪得齐,纸上有折痕,折过四回。文章末一段用铅笔圈了个圈,圈里两个字:范某。
圈画得很轻,像是怕把纸戳破。
“这篇是我剪的。”小齐说,“在食堂剪的,桌上就一把剪子,牙口钝。剪了半个小时。”
“剪它做什么。”
“我想知道范某是谁。”小齐说,“上头的字写得客气。说他一步一步上去,说他推出去的人一个一个进去了。我就想,这样的人坐在我眼皮底下,我得看一眼。”
“看过了。”
“看过了。”小齐说,“你的头发比我想的白得早。”
范江海伸出一根手指,按在那个圈上。铅印子让指头按过,浅了。
“这篇谁写的。”
“姓苏的记者。”小齐说,“署着名。”
“我认得她。”他说,“二十多年前,我把她的饭碗砸了。”
“她恨你吗。”
“恨过。”范江海说,“后来她不恨了。那天散庭,她冲我鞠了一躬。我站着,没还。那一躬我到现在还没还。”
小齐把纸收回来,照原样折成四折,插回本子皮里。四个角对得很齐。走廊那头有人抽烟,烟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。范江海闻了一下,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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