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报贴到墙上,先来的是味道。糨糊干了,酸甜的,屋里飘了两天。第三天没味了。
味道一散,那张报就跟长在墙上一样,谁也没再提。
老胡把半截烟头从枕边那道缝里摸出来,捏了捏,搁在他手边。
“上供。”
“不上。”
“都贴墙上了。”
范江海把烟头立在墙根下,立在报纸的下沿,立得直。他没点。烟丝从纸里漏出来一点,落在窗台上,他用指头抿起来,抿回烟纸里。
“你认得他。”
“认得。”
“他是你什么人。”
“兄弟。”
“兄弟,你把他贴墙上。”
“他没了。”
“没了你还贴。”
“贴了就是有人还看着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看着的时候我没帮上。这会儿他看不着了。”
这话他说得慢。看着的时候他没帮,看不着了,倒想起来往上贴。
老胡不问了。他把被子拉了拉,盖到膝盖。
那天夜里他醒了一回。暖气片里的水响,响一阵停一阵。他躺着看墙上那一块白。屋里黑,字看不见,白看得见。那一块白比墙白,比墙新。
那一块白在黑屋子里亮着,像有人在那头点了一盏小灯。
天亮以前他起来一趟。窗玻璃上结了薄冰,他用指甲刮开一条缝,往外看。外头地上干着。荒原上这时候该起风了。那口井早不出油,井口盖着板子;泥浆池填了,填的土上长着碱蓬,长到半人高,风一过,朝一个方向倒。
下午三点,出工回来。小齐站在门口,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,没往里进。他二十五岁,比这张报来得早一年。
“这张报。”
“我的。”
“哪来的。”
“楼上架上拿的。”
“还了没有。”
“本子上签了。”
小齐走进来两步,站住了。他看的是那张照片:玻璃柜,柜里摊着一个本子,摊开两页。他站得比看别的都久。
“这六个字,你认得。”
“认得。”
“谁写的。”
“他写的。”
“撕不撕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你说呢。”
“该撕就撕。”
小齐没答。他把两只手在兜里动了动,往那张报跟前走近半步,又退回来。他伸手摸了一下纸角,纸角翘起来,他按下去,按平了。糨糊干得透,粘得牢。
“贴歪了。”他说。
“是歪了。”
“歪着也能看。”小齐说,“你天天看。”
“天天看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。”
范江海看了一眼墙上那六个字。缸子底压出来的那个圆印还在,边上干成了一圈白圈。
“看见我欠的。”
小齐把插在兜里的手拿出来一只,在纸边上又按了一下。他没再说什么。
小齐转身走了。走到廊子那头,脚步慢了一拍,没回头。
那天晚上那张报在墙上。第二天也在。第三天早上擦墙,抹布擦到报纸下沿,绕过去了。
抹布绕过去那一下,屋里几个人都看见了。谁也没吭声。
老麻从上铺探下头。
“范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咋没撕。”
范江海把缸子从窗台上拿下来,倒扣着放回原处。
他没答,也不用答。他心里头透亮:撕不撕,不在小齐手上。
那张报还在墙上,下头立着那半截没点的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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