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七年十月,京郊,监区。
“七三六一,报呢。”
念号的是老郑,管楼上活动室。他一只手按在本子上,另一只手的指头点在那一栏。
“在我这儿。”
“得还。”
“还。”
“明天。”
“后天。”
“后天我记着。”老郑把笔拿起来,在那一栏后头画了个小圈,“画个圈,就是没还。”
“画。”
他上楼的时候手里空着。架子上摞着新到的报,一份压一份,报头折得齐。本子在架子下层,笔拴着绳,绳头磨得起毛。他把本子翻开,看了一眼自己那一栏。那个圈画得小,画得不满,像随手点了一下。
一个小圈,就当是宽了他两天。他心里头透亮:不是宽他,是懒得跟他较真。
回了屋他掀开褥子一角。报折成四折,压在最底下,只露一道白边。抽出来,摊在铺板上,四个折痕朝天。
末一段那一行不用找,一眼就落上去。
村里人说,那字是范某的字。
上一份报摊在铺板上,纸让褥子压了半年,四个折痕发了白,摸着像布。版面上有一道宽的竖折从标题当中穿过去,把《一本账》那三个字切成两半。
头一天他把报又看了一遍。头一段写涝洼,村外一口井,井口盖着水泥板,井边那个泥浆池填了。那口井他下去过一回。那年冬天落着雪,泥浆池面上冻了一层壳,人站在壳上,脚底下咯吱响,一脚踩破就下去半条腿。这事他没跟人说过。
那池子冻成壳的那年,他十九。如今他六十多,站在一张铺板跟前,还是那个坑。
“范叔,报还没还。”老麻从上铺探下头。
“没还。”
“留着做什么。”
“贴。”
老麻缩回去了。上铺的板子响了一声。
糊墙得有糨糊。车间里有,用面打的,盛在一只铁桶里,谁用谁盛。他没去盛。晚饭那个馒头他留下半个,掰碎了搁在缸子里,倒上水,拿筷子头一下一下杵。杵到后来成了糊,挑起来拉丝,放凉了。
半块馒头,一顿饭,他和成了糨糊。
“那是你的饭。”老胡说。
“不饿。”
“不饿留着明早吃。”
“明早不贴了。”
“明早不贴了。”老胡听懂了,就没再问。
墙面是灰的,上了年头,一擦一手白。他先拿湿布擦,擦下来一布黑,布在水里涮了三回。擦完等墙干,等了半个下午。
贴的位置他比了两回。头一回贴到床头齐肩的地方,蹲下去看,字够不着。第二回往下挪了半尺,挪到坐着正对着枕头的地方,站起来要低一点头。
挪位置的时候他量得很细。这辈子的位置都是别人量给他,这一回是他自己往下挪了半尺。
折痕对折痕,边对上边。他从上往下擀,用的是缸子底,一圈一圈压。缸子底上带着水,压过的地方留下一个圆印。那个圆印正罩着照片上那六个字,罩得不严,露出来半个。
“贴上啦。”老麻说。
“贴上啦。”
“上头写的谁。”
“一个看井的。”
“看井的死了,你把他贴墙上。”
“他记了十年的账。”
老麻不说话了。看井的死了,账还活着,贴在他枕头跟前。
稿子里抄的那三条他又看了一遍。头一条,房推了,补了三百,钱没到手。第二条,村口那棵老槐树让人锯了,锯口朝东。第三条只有一个日期,后头空着。第三条他看了最久。空着的那半行,比写满字的半行沉。
屋里四个人都过来看了。老蔫凑得最近,鼻子快贴到纸上,看的是上头的画。
“这张报我想糊窗户。”老蔫说。
“糊别的。”
“就剩这一张白。”老蔫说,“上回你也这么说。”
“上回我给你了。”
老蔫站了一会儿,回铺上坐着,把袜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补。
下午值星进来点人,看见了。他站在墙跟前,两手背在身后,从上往下看了一遍。
“谁贴的。”
“我。”
“撕了。”
“撕不撕不是我说的。”
“那你说的算谁说的。”
“算你说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说撕,我就撕。”
这话他答得利索。头几十年他说一句,别人就得办;这会儿他说一句,还得把话往别人手上递。
值星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那张报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当晚就有人递话。老麻从上铺探下头,声音压在枕头里。
“范叔,有人往上说了。说你贴这个,是给自己长脸。”
“说就说。”
“要是明天来撕,你别顶。”
“不顶。”
“我这两天睡不着。”老麻说。
“睡着。”
“你一贴,一屋子人都得跟着挨问。”
“挨问就挨问。”范江海说,“问的是我。”
夜里铺板上有人翻身,翻了四五回。老蔫的袜子补到一半,针别在布上,人睡着了。走廊里的灯从门上的小窗照进来,一道长的,落在墙的高处,离那张报有一尺。那道光照了半宿,往西挪,挪到天亮也没挪到报纸上。
第二天早上他上楼,本子还在架子下层。他把本子翻开,拿笔,在自己那一栏里签了四个数:七三六一。签得慢,一笔一笔落到底。笔头朝里,搁回原处。
老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纸呢。”
“在我屋里。”
“在你屋里,你签什么。”
“签了算我的。”
老郑没吭声。他把本子拿过去,用笔在四个数上划了一道杠,划得不重,纸没破。他这一辈子,签字画押的事都是别人替他办的。头一回自己签的,不算数。
头一回自己签的名,不算。
架子上新到的报,头一版登着一条大事,字很大。他扫了一眼,没往下读。他心里有一本账,从前记得清楚:谁欠他,他欠谁,一笔一笔。这一本他没记过,也不能记——记了也没人收。
下楼的时候他从窗口往外看。墙外的树落了一半叶子,风一过,剩下的在上头抖。天阴着,头一场雪还没下来。
他哪儿知道,这一道杠划下去,往后他自己签的字,一回比一回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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