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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7章 头一回自己签字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015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37

二〇一七年十月,京郊,监区。

“七三六一,报呢。”

念号的是老郑,管楼上活动室。他一只手按在本子上,另一只手的指头点在那一栏。

“在我这儿。”

“得还。”

“还。”

“明天。”

“后天。”

“后天我记着。”老郑把笔拿起来,在那一栏后头画了个小圈,“画个圈,就是没还。”

“画。”

他上楼的时候手里空着。架子上摞着新到的报,一份压一份,报头折得齐。本子在架子下层,笔拴着绳,绳头磨得起毛。他把本子翻开,看了一眼自己那一栏。那个圈画得小,画得不满,像随手点了一下。

一个小圈,就当是宽了他两天。他心里头透亮:不是宽他,是懒得跟他较真。

回了屋他掀开褥子一角。报折成四折,压在最底下,只露一道白边。抽出来,摊在铺板上,四个折痕朝天。

末一段那一行不用找,一眼就落上去。

村里人说,那字是范某的字。

上一份报摊在铺板上,纸让褥子压了半年,四个折痕发了白,摸着像布。版面上有一道宽的竖折从标题当中穿过去,把《一本账》那三个字切成两半。

头一天他把报又看了一遍。头一段写涝洼,村外一口井,井口盖着水泥板,井边那个泥浆池填了。那口井他下去过一回。那年冬天落着雪,泥浆池面上冻了一层壳,人站在壳上,脚底下咯吱响,一脚踩破就下去半条腿。这事他没跟人说过。

那池子冻成壳的那年,他十九。如今他六十多,站在一张铺板跟前,还是那个坑。

“范叔,报还没还。”老麻从上铺探下头。

“没还。”

“留着做什么。”

“贴。”

老麻缩回去了。上铺的板子响了一声。

糊墙得有糨糊。车间里有,用面打的,盛在一只铁桶里,谁用谁盛。他没去盛。晚饭那个馒头他留下半个,掰碎了搁在缸子里,倒上水,拿筷子头一下一下杵。杵到后来成了糊,挑起来拉丝,放凉了。

半块馒头,一顿饭,他和成了糨糊。

“那是你的饭。”老胡说。

“不饿。”

“不饿留着明早吃。”

“明早不贴了。”

“明早不贴了。”老胡听懂了,就没再问。

墙面是灰的,上了年头,一擦一手白。他先拿湿布擦,擦下来一布黑,布在水里涮了三回。擦完等墙干,等了半个下午。

贴的位置他比了两回。头一回贴到床头齐肩的地方,蹲下去看,字够不着。第二回往下挪了半尺,挪到坐着正对着枕头的地方,站起来要低一点头。

挪位置的时候他量得很细。这辈子的位置都是别人量给他,这一回是他自己往下挪了半尺。

折痕对折痕,边对上边。他从上往下擀,用的是缸子底,一圈一圈压。缸子底上带着水,压过的地方留下一个圆印。那个圆印正罩着照片上那六个字,罩得不严,露出来半个。

“贴上啦。”老麻说。

“贴上啦。”

“上头写的谁。”

“一个看井的。”

“看井的死了,你把他贴墙上。”

“他记了十年的账。”

老麻不说话了。看井的死了,账还活着,贴在他枕头跟前。

稿子里抄的那三条他又看了一遍。头一条,房推了,补了三百,钱没到手。第二条,村口那棵老槐树让人锯了,锯口朝东。第三条只有一个日期,后头空着。第三条他看了最久。空着的那半行,比写满字的半行沉。

屋里四个人都过来看了。老蔫凑得最近,鼻子快贴到纸上,看的是上头的画。

“这张报我想糊窗户。”老蔫说。

“糊别的。”

“就剩这一张白。”老蔫说,“上回你也这么说。”

“上回我给你了。”

老蔫站了一会儿,回铺上坐着,把袜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补。

下午值星进来点人,看见了。他站在墙跟前,两手背在身后,从上往下看了一遍。

“谁贴的。”

“我。”

“撕了。”

“撕不撕不是我说的。”

“那你说的算谁说的。”

“算你说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说撕,我就撕。”

这话他答得利索。头几十年他说一句,别人就得办;这会儿他说一句,还得把话往别人手上递。

值星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那张报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
当晚就有人递话。老麻从上铺探下头,声音压在枕头里。

“范叔,有人往上说了。说你贴这个,是给自己长脸。”

“说就说。”

“要是明天来撕,你别顶。”

“不顶。”

“我这两天睡不着。”老麻说。

“睡着。”

“你一贴,一屋子人都得跟着挨问。”

“挨问就挨问。”范江海说,“问的是我。”

夜里铺板上有人翻身,翻了四五回。老蔫的袜子补到一半,针别在布上,人睡着了。走廊里的灯从门上的小窗照进来,一道长的,落在墙的高处,离那张报有一尺。那道光照了半宿,往西挪,挪到天亮也没挪到报纸上。

第二天早上他上楼,本子还在架子下层。他把本子翻开,拿笔,在自己那一栏里签了四个数:七三六一。签得慢,一笔一笔落到底。笔头朝里,搁回原处。

老郑过来看了一眼。

“纸呢。”

“在我屋里。”

“在你屋里,你签什么。”

“签了算我的。”

老郑没吭声。他把本子拿过去,用笔在四个数上划了一道杠,划得不重,纸没破。他这一辈子,签字画押的事都是别人替他办的。头一回自己签的,不算数。

头一回自己签的名,不算。

架子上新到的报,头一版登着一条大事,字很大。他扫了一眼,没往下读。他心里有一本账,从前记得清楚:谁欠他,他欠谁,一笔一笔。这一本他没记过,也不能记——记了也没人收。

下楼的时候他从窗口往外看。墙外的树落了一半叶子,风一过,剩下的在上头抖。天阴着,头一场雪还没下来。

他哪儿知道,这一道杠划下去,往后他自己签的字,一回比一回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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