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版当中搁着一张照片,黑白的,拍的是一个玻璃柜。柜里摊着一个本子,摊开两页,上头那一页看得清。
本子上有六个字,一行,写在格子当中,写得歪,横不平:
范哥对我好。
六个字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看得眼睛里发涩。这个人跟他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软话,临了,倒在本子上留下这么一句。
照片底下有一行说明:这本账如今摆在一间屋子的柜子里,一星期有人擦一回。
他把报放下来。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,又拿起来。底下那一页也是字,密密麻麻,看不清。
“报呢。”老蔫在门口站着。
“在我这儿。”
“我糊窗户那一块……”
“那块我给你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这一张。”
“这一张还我看。”
老蔫站了一会儿,回铺上去了。铺板响了两声,他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下午上工,他一排扣子打错了两颗。让他拆了重打。他拆了半下午,指头上让线勒出一道印子。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,他说眼花。
“眼花还看报。”那人说。
“看报更花。”
小齐从车间门口过。他喊了一声报告。
“什么事。”
“报能不能留一版。”
“留它做什么。”
“看一眼。”
小齐站住了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报是一个星期的,看完还回去。”他说。
说完他往前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你要留哪一版。”
他没答。小齐把两只手插进大衣兜里,走了。
晚半晌他回来,先洗缸子。水房里水凉,他把缸子接满,倒掉,再接满。缸底那层白挂不住,他拿拇指转着圈搓,搓下来一层,滑溜溜的。
老胡在铺上坐着。
“上头写的谁。”老胡问。
“一个看井的。”
“你认得。”
他没答。他把缸子倒扣在窗台上,让水往下滴。
稿子四栏,他一段一段看下来。看到末一段,天擦黑,屋里的灯还没到点。他把报挪到窗边,就着外头那点光看。
末一段四行。
头一行写的是那年春天,有人从省城往涝洼送过一个花圈。第二行写花圈上三条白纸,两条是空的,第三条上有一个名字。第三行写那个名字让人划了,划得重,纸都透了。
末一行短:村里人说,那字是范某的字。
他看到这一行,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。那年往涝洼送花圈的是谁,送的是哪一条纸,他心里头门儿清。
稿子署名在末尾,两个字,他不认得。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本报记者走访。
他把这一行看了三遍。看完挪到亮处,又看了一遍,像怕自己看花了眼。
那年的事他是听来的。严铁鹰在电话里说,花圈扔出来了,倒在台阶底下,纸花掉了两朵,那家的儿子把带字的那半张撕了。他听完把电话挂了。钱是他从内兜里抽的,抽了四张,严铁鹰数了一遍,抽回两张,说三百八是这些钱。
那两个字是谁的笔迹,他没问。他这辈子,不问自己知道的事。
不问,是怕听明白了收不住。他心里头其实早有数。
老胡从枕边那道缝里摸出半截烟头,捏了捏,搁在他手边。
他拿起来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,没点。捏到烟丝从纸里漏出来,落在手心里,一点一点。
“不点。”
“不点。”
“留着。”
“留着。”
他记起家里那个铁盒子。她记了二十四本账,末一本记到二〇〇六年就不记了,本子如今在卷里,不在家里。她替他签过三张单子,头一张签她自己的名,后两张先写她的,再写他的。
那三张单子是替他签的。到头来那些字,全落到她身上,替他挡了一道。
那天夜里他醒了两回。头一回是廊里的脚步,第二回是暖气片里的水响。他躺着没动,一只手压在褥子底下那道白边上。纸是硬的,压了一夜也没软。
“范叔。”老麻从上铺探下头,“报上提的那个人,你认得。”
他没答。
他把报折起来,对折,再对折,折成四折。折痕用手指压了三下,压平。他伸手掀起褥子一角,那四折报纸塞进去,塞到最底下,塞得只露一道白边。
窗外下雪了。三月的雪,落在窗台上就化,化掉一半,剩一线白。
楼上活动室那本还报的本子上,他那一栏空着。
一屋子人的账都还了,就他那一条没划。那道空着的横道儿,是这院里唯一一处没人敢替他落笔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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