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七年三月,京郊,监区。
那天的报缺了一角。
不是缺字,是缺纸。第三版右下角撕掉巴掌大一块,撕口毛着,像没找着剪子、拿指甲抠下来的。
他把报举到窗户底下,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缺的那一块,正好在汽车那块的下头。
一张报缺了一角,他心里头跟丢了半块钱一样。能看的东西不多,缺一块都不行。
“谁撕的。”
屋里有四个人,两个躺在铺上,一个蹲在门口洗袜子。没人应。
这屋里的人都看报。报一来,头一个上手的是老蔫,他不看字,看画,翻到有汽车的那一块就停住。糊窗户的时候他挑的就是那一张,汽车在角上,撕的时候连底下那块一起撕走了。
“谁撕的,我问问。”
老蔫从铺上坐起来,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。
“我糊窗户了。”他说,“西头那扇漏风,糊了一张。”
“哪一张。”
“报架上拿的,上头画着汽车,下头是那篇写树的。”
“揭下来。”
“糊上了。”
“揭。”
老蔫趿着鞋出去,一会儿回来,手里捏着一块湿纸,软了,边上卷成一个筒。纸上有字,字让水泡开,笔画拖出毛边。他把纸摊在褥子上,四个角拿缸子压住。
“还得糊。”老蔫说。
“糊别的。”
“就剩那一张白。”
“那就漏着。”
那块湿纸他晾到晚上。晾干以后纸皱了,字烂掉半边,上头写的是那篇写树的文章,不是他缺的那一块。他把纸叠起来,压在缸子底下。
报一星期来一份。往常两版,这回四版,是节上的特刊。报先搁在楼上活动室的架子上,谁看谁拿,看完放回去,放回去的时候在本子上签个号。本子在架子下层,笔拴着绳,绳头磨得起毛。
上一份报他还了,本子上写的是四个数:七三六一。他签得慢,一笔一笔落到底。
他看报从一版看起。一版是大事,标题大,一个字占半指宽。二版是别处的事。三版是广告,还有半个版登着一篇写树的文章。四版他留在最后,四版上都是人。
四版上登的是人。谁家的老人走了,谁家的孩子考上了,谁在哪儿开了一间铺子,摆了几张桌子。这些名字他一个也不认得。不认得他也全看完,从上看到下,一条不落。
看见报他就慢下来。一行一行,从左到右,从上到下。遇着不认得的字他停一下,停完接着往下走。一张报他能看一个钟头。
一份报他看七天。头一天看整版,第二天看那两篇长的,往后几天把剩下的字一个一个补齐。有人问他看什么,他说闲着。有人问他记不记得住,他说记不住。头一版上那条大字,第二天他就忘了,忘了他也看。
忘了他也看。他看的不是字,是外头还有没有声响。
“范叔。”老麻从上铺探下头,“念一段。”
他念了二版上一条写修路的,念得不快,地名和数字都念得清楚。
“修到哪儿了。”
“修到县边上。”
“那还得几年。”
“上头说年底。”
“一张报你看七天。”老麻说,“外头一天一个样。”
“一天一个样我也看七天。”
“看出什么来了。”
“看出字还没认全。”他说。
老麻缩回去了。上铺的板子响了一声。
下半张那篇稿子占了大半个版,标题四个字:《一本账》。标题底下有一行小字:记一个记了十年账的人。
头一段写的是一个村。村在北岭西边,叫涝洼。村外有一口井,早不出油了,井口盖着水泥板。井边那个泥浆池填了,填的土上长着碱蓬,风一过,一排一排往东倒。
那口井他走过。那池子他也泡过。看着报上那几行字,脚底下像又踩上了那片碱泥。
第二段写那个人。姓康,名字三个字,前些年没了。稿子上写,他年轻的时候在那口井上下过活,后来为一件事认了账,进去待了三年。
这一段他看得慢。稿子上有一句,说当年那张判决书上,他那一栏里写的是两个字:证人。
证人也坐牢,判了三年。他捏着报的那个角,捏得纸起了褶。
第三段起写本子。那人有一本账,蓝皮,记了十年,一千多条。账上不写钱,不写粮,写的都是人。谁家的房让推了,谁家的树让人锯了,谁家的男人哪一天没回来。一条一句话,最短的四个字。
稿子里抄了三条。头一条写的是东头那家,房推了,补了三百,钱没到手。第二条写村口那棵老槐树,让人锯了,锯口朝东。第三条只有一个日期,后头空着。
稿子上还说,本子最后一页没写完,铅笔断在那一行当中。那个人的儿子把本子抄了一份,抄了四十天,抄到三百七十六页。抄完那一份,他没交,压在箱子底下。
一千多条,一条一句话,攒了十年。说到底,一个字一个字,都是拿命换来的。
稿子上写,记者去过村里两回。头一回没人肯说,进门的人坐了一刻钟就走了。第二回有个年轻的开口了,说的是家里的事。稿子上没写他叫什么,只写他儿子。
1964年冬天,他头一回到荒原上,雪落在碱滩上,踩下去没声。井边上那个泥浆池冻了一层壳,壳上白一块白一块。那一年他十九,小满比他大五岁,走在他前头,他踩着小满的脚印。
那年他踩着小满的脚印往前走,一步一个坑。如今他坐在这儿看报纸,人没了,脚印也没了。
一九七九年冬天,也是这个人在废料场把一个本子递过来,说范哥你看这个账,我抄了三遍,字不好看,数对得上。他把本子翻了两页,说行。那天风大,井架上的灯亮了一夜。
第四段写他跑。跑宁川,跑汉江,跑南岸。不坐卧铺,一夜一夜坐着。有人问他跑什么,他说记着,怕以后没人记得。
怕以后没人记得。这话他懂——只是后来记的人换成了别人,他成了纸上那一栏。
稿子里有一句,写他在车上把靠窗那半边让给一个抱孩子的女人,自己站在两节车厢当中,一手扶门,一手捂着嘴。
再往后是那一趟。他坐了一夜的车,去了京城。材料递过两回,头一回人家收了,让他回去等着;第二回连门都没进去。回来的车上他又记了一条。
稿子上说,那一趟是他最后一趟出门。
稿子上写着,这个人前些年没了。他把那张报按在膝盖上,按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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