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六年十二月，京郊，监区。
十一天。
他那只是搪瓷缸子，白底蓝边，边沿上磕掉一块，露着黑铁。头两夜缸子搁在床头。
第三夜他把缸子端下来，搁在那块发亮的砖底下。缸里是凉水。他把耳朵贴到缸口上。
三下响过来。
水面上起了三圈纹。纹从当中起，一圈一圈往外走，走到缸沿上就没了。三圈走到头，水面又平了，平得能照见棚上那盏灯。
他把缸子端回床头。这一夜他没睡。
水面上那三圈散了。他心里头清楚：墙里那个人还活着，还能抬手，还能想着这边有个人。这一夜，这比什么都顶用。
第四夜又端，第五夜也端。到第十一天，缸子底上沉了一层白。那是墙上落的灰，一天落一点，落进了水里。他端起缸子看了半天，没倒。
一天落一点灰，十一天落一层。这墙不光是墙，还一天一天往下掉东西。
“你数什么呢。”老胡问。
“数圈。”
“数出什么了。”
“三下。”
老胡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，在枕边那道墙缝里摸，摸出半截烟头。烟头是春天在院子角上捡的，让脚踩扁了，纸开了口，里头剩一点黑。他捏了捏，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，又塞回缝里。
“我有过一个弟弟。”老胡说，“他小时候怕黑，敲炕沿。我娘拿鞋底抽他，抽完他还敲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炕拆了。”老胡说，“拆了第三年，人也走了。那年头谁家都没有粮。”
一句“人也走了”，说得跟自己丢了半块钱一样轻。范江海听着，喉咙里堵了一下。
“你记得他敲的样子吗。”
“记得。”老胡说，“三下，末一下轻。”
范江海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他把缸子里的水倒了，倒了三回，缸底还是白的。他又接满一缸，搁回那块砖底下。水面上浮着一点灰，他吹了一下，灰散开，又聚回来。
他这一辈子的账，一笔一笔都在。
一九七一年他在井上领过八块钱奖金，寄回家八块。那年月寄钱，走十二天到手。一九八三年起，他娘的药一个月八块六，寄了十一年。
一九九九年那张表是江涛拿去的。三个字是王秀芹签的。签完她把笔搁在桌上，笔头朝里。出了事，那三个字算在她头上，她在里头待过一趟。
她记了二十四本账，从一九六七年正月记起，末一本记到二〇〇六年。本子如今在卷里，不在家里。
这笔账他挂着。挂到二〇一三年，挂到他进来。
那笔账挂在他身上，一笔没落。到这会儿他才明白，账是能挂住的，人挂不住。
这面墙上的账不一样。夜里出响动要记，记的是敲的人。他一声不出，那边总有敲累的一天。停了，就不记了。
“你替他省什么。”老胡说。
“省一笔。”
“一笔什么。”
“一笔记在他名下的。”
“你在这儿没名。”老胡说，“你叫七三六一。那边那个也不叫名，叫号。夜里敲墙的是两个人，不是两个号。”
范江海没有答。
“你要是认他，你就敲。”老胡说，“我不识字，我也听得出来。”
“不敲。”
“那我替你敲。”
“不用。”
老胡躺下去，把脸朝着墙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又说了一句。
“你不敲，他就得一直敲。”
这句话压在他胸口上，跟一块石头一样，压了一整夜。
第十二夜。
三下没有来。
窗台上落了雪粒子，一层薄白，天亮前化了一半，窗台上剩一圈湿印子。
他坐着等。等到后半夜，墙里响了。
两下。
一下，一下，中间隔得匀。
他数了两遍。
一九七七年春天，江涛来借钱，说要三百。他推过去五百，多的二百说留着吃饭。那天他看见弟弟兜里揣着一副扑克，看见了，没说。
两回都是要东西，两回他都在。
中间还有一回。一九九四年十月，娘停灵，那两夜他和江涛分睡两头屋，中间也是一道墙。西屋门板上点着一盏油灯，灯芯烧出个帽儿。头一夜墙那边敲了三下，他回敲三下。第二夜又敲三下，他又回三下。那是最后一回。
那是最后一回。这一回没有话。这一回是两下。
那两下又响了一遍。他数着，第二遍比头一遍轻。第三遍没有来。
两下是要东西。他不问要什么。
他把手抬起来，先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指节搁在那块砖上。砖是凉的。
停了一会儿。
他回敲了三下。
敲完他把手放下来。缸子里的水晃了一圈，又平了。墙那边没有回。
墙那边没有回。他把手又贴回那块砖上，一直贴着，没拿开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