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六年十二月,京郊,监区。
“别敲了。”
老胡在被子里翻了个身,声音压在嗓子底下。
三下刚过去。声音是从墙里来的,贴着地脚线,一下和一下隔得匀,末一下轻。范江海坐在床沿上,两只脚踩着地,没动。
“不是我敲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不是你。”老胡说,“你坐了一个钟头了。他敲,你不应,他就一夜一夜地敲。你要么应他,要么躺下。”
“不能应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夜里出响动要记。”范江海说,“记在敲的人头上。”
老胡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只露出半张脸。
“你认得他。”
“认得。”
“认得还不应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廊里的灯亮着,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黄线。脚步声从廊那头过来,拖得很长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墙那边接着响。这回不是敲,是手在墙上抹了一下,像是要抹掉什么。
“谁在敲。”
上铺的人翻身坐起来。
“睡你的。”老胡说。
“敲了半个月了。”
“敲墙的不在咱们屋。”
那人骂了一句,躺下去。屋里静下来,只剩暖气片里的水声,一阵一阵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路。
他手腕上什么也没有。表早就没了,日子靠廊里的灯算:灯灭了是十点,灯再亮是天亮。从前是他看时间,如今是时间看他。
从前那些年,钟点是他定的。他说几点开会,一屋子人就得几点到。这会儿他连今儿是初几都不知道。
白天那面墙是白的。
灰浆刷过三遍,刷得厚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他蹲下去看地脚线那一行,看到巴掌大的一块,墙皮磨掉了,露着里面的砖,砖面发亮。
亮的地方在左下方,离地一尺来高。人坐在床上,手伸出去,正好够着。旁边那一块墙皮是后补的,白得刺眼,跟别处差一截颜色。
他把手掌按上去量。一巴掌宽,两个指头高。砖缝里嵌着白灰,抹得很实。
有人白天就坐在这个位置上搓手。他看过一回,那人四十来岁,脚上没穿袜子,搓手的时候眼睛看着地。
这块墙皮亮了,是让人一下一下磨出来的。磨它的人,外头都还有一个没死的心事。
那块砖在这个屋子里的位置,跟老家东屋那块砖的位置一样。都在左手边,都不高,坐着伸手就够着。
他用指甲在砖边上刮了一下,刮下来一点白灰,两个指头一搓就化了。这面墙比老家那道土墙硬。土墙是泥,敲上去掉渣;这面墙是砖,敲上去,疼的是手。
“七三六一。”
门口站着值班的,手里拿着个本子。
“起立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蹲那儿干什么。”
“墙掉皮。”
值班的往那块砖上扫了一眼,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走了。
就这三个字,他答得跟个小学生一样。这地方说话,先得有由头,没由头的话,一个字也吐不出去。
他问过一回。
“报告。”
“说。”
“墙那边的名单,能不能看一眼。”
值班的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进来多久了。”
“八个月。”
“八个月就问这个。”
“我认得一个人。”
“这里头谁不认得一个人。”值班的说,“名单不是给你看的。”
他把后半句咽了。他这辈子不跟人解释,到这儿得先报告,报告完了还是不能说。
回到屋里他问老胡。
“墙那边是几号。”
“三号。”老胡说,“那边都是账上的案子。一个屋住十二个人。”
“你认得那边的人吗。”
“不认得。”老胡说,“我来五年,那边的人一回没见过。”
“一个月也见不着。”
“见不着。”老胡说,“我头一年还打听,后来不问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问了也没用。”老胡说,“这儿的墙厚。敲过来就剩三下,人是过不来的。”
敲过来就剩三下。这话他听着,心里头一沉:一道墙,把什么都截住了,就剩下几下响。
值班的走了以后,范江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老胡问他。
“你认得的那个人,是你什么人。”
“弟弟。”
“亲的。”
“亲的。”
“他做什么的。”
“做生意的。”
“做生意的进来,多半是账上的事。”老胡说。
“是账上的事。”范江海说。
老胡没再往下问。他把被子拉平,两只手搁在被子上面,手指头一根一根掰着数,数到第三根停住。
三下的敲法他认得。
一九六八年冬天,他在北岭。那年在井上干活,两班倒,泥浆池边上的白气一天不散。井台一夜结一层冰,早上得拿镐敲。
半个月回一趟家,走四十里。出北岭走三里,路边有棵歪榆树,走到树底下天就黑透了。到家都是后半夜,鞋里灌满了雪,脱下来磕半天。
家里两间土屋,中间一道土墙。东屋睡弟弟,西屋睡娘,他回来睡灶房那一间,铺一领草席。
腊月里的一天夜里,墙那边响了。三下,末一下轻。
他披上袄过去。江涛在被窝里坐着,棉袄没脱,两只手捧在胸前。西屋那边有咳嗽声,一阵一阵,娘咳了半宿。
“敲墙干什么。”
“你不在家。”
“你敲我就回来了。”
“你不回来。”江涛说,“我就想听着。”
他把弟弟的手拉过来看。指节上破了三道口子,露着肉,边上结了黑痂。那是拿指节敲墙敲出来的。
第二天他找了块旧布,给弟弟把手包上。包里还剩两块水果糖,是井上发的,他揣了一路,糖纸让汗浸软了,粘在糖上,剥不下来。
“往后这样。”他说,“敲一下是问,敲两下是要东西,敲三下是我在。我回三下,就是哥在。”
“你在哪儿。”
“在井上。”
那面土墙上也磨出一块亮的地方。往后他每回进家门,先看那块亮的地方。亮的地方大了一圈,他就知道弟弟又敲了多少夜。
有一年他回去,布还包在弟弟手上,布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娘西屋里说了一句,敲什么敲。说完又咳。弟弟把手缩进被子里,没出声。
那三下是他教的。四十八年过去,土墙换成了砖墙,弟弟还是敲三下,还是那个意思——我在。他坐在这儿,手心贴在那块磨亮的砖上,一下也回不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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