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六年十一月,京郊,监区。
老家院里那口井,一九六二年夏天掉下去一只桶。
桶是木头的,绳子在桶梁上滑了扣。弟弟那年十一,趴在井沿上往下看,看完回头喊他。
他找了一根竹竿,竿头上拴了个铁钩,趴在井沿上往下够。够到后半夜,桶捞上来了,桶底磕瘪一块,桶梁劈了一边。
弟弟抱着那只桶不撒手,哭了一场。哭完他娘从东屋出来,拿手在弟弟后脑勺上拍了一下。
“你哥给你捞的。”他娘说,“记住了。”
那三个字,他记了一辈子。那时候一家人都在乎一样东西——你把东西替谁捞上来,你就欠着谁;谁替你捞,你就记着谁。
那口井的井沿是青石的,让人踩得发亮。井水甜,冬天井口冒白气。他后来走南闯北,见过不少井。1964年冬天碱滩上那口井出油,井边上挖了个坑,泥浆往坑里排,他在那个坑里泡过三天三夜。那口井是铁的,是水泥的,跟老家这口不是一回事。
1964年秋天他走的那天,弟弟十三,送他到村口,从怀里掏出一双鞋。鞋是他娘纳的,弟弟揣了一路,揣得鞋底发热。他坐在道边的石头上一只一只换上,旧鞋夹在胳肢窝里。走出去一里地他回了下头,弟弟还站在村口那棵榆树底下。
一九六九年秋天,江涛到北岭来看他。弟弟十八,穿一件大两号的褂子。他领弟弟到井场上,弟弟在泥浆池边上蹲下去,伸手抓了一把泥。
“哥,你在这儿干什么活。”
“捞东西。”
“捞什么。”
“什么都捞。”
弟弟把那点泥在裤子上抹了,抹完又在膝盖上蹭了蹭。那天中午他给弟弟打了两个馒头,弟弟吃了一个,把另一个揣进怀里,说带回去给娘。
老家的井还在。井沿那块石头还在。
这会儿他和弟弟中间隔着的东西,他数得出来。一道砖墙,一道水泥地,两道铁门。
当年他能替弟弟捞一只桶,如今隔着一道砖墙,一口凉气也递不过去。
白天他问过一句。
“报告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账上有多少钱。”
管事的翻了一页单子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一分也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管事的说,“你那一栏是空的。”
他站着。这三十年他手上过的数,他自己记不清。这会儿那一栏是空的,格子里什么也没印。
他批过的数能修一条路,自己这一栏,空着。
“能不能给他划点。”
“你自己的都划不来。”管事的说,“回去吧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他又回过头。
“他的单子上有没有。”
“他跟你不是一张单子。”
他站在那儿,把这句话嚼了一遍。一张桌上管不住两张单子。兄弟两个在一个院里,连一张纸都凑不上。
那天下午他在院子里站着看那面墙。墙上头有一道白线,线以上是另一层砖。他想找一道缝,找到的地方都抹了灰。
那天夜里他躺着算日子。
江涛是哪一天进来的,他记不真。二〇一五年冬天,腊月还是正月,没有人跟他说过。他把手伸进被子里,一个一个掰指头。掰到第十一个,停住了。
在外头那些年,日子不用他记。记日子的另有人。柏向南的本子上写着哪一天见谁,哪一天去哪里,一笔一画。
有人替他记了几十年日子。这会儿他要记一个人的日子,记不住。
窗子那块亮里有东西往下走,走得慢。今年头一场雪。
雪落在院子里,落住的不多。落在墙头上,墙头就多一道白边。他想起老家那口井的井沿,雪落上去,落一层,化一层,化完了石头是黑的。
后半夜,墙里响了。
三下。
一下,一下,再一下。头一下重,中间一下轻,末一下最轻。
他坐起来。两只脚踩在地上,脚底下是凉的。他坐了一会儿,把被子掀到一边,摸黑把脚伸进鞋里。他不想站起来,也不想躺下。
这个敲法他听过。隔了多少年,他听得出来。
三下,末一下轻。他心里头跟针扎一样:这是弟弟敲了几十年的老法子,他听得懂,可他回不出去。
他把手搁在膝盖上,指头蜷着,没动。
墙那边停了。过了很久,又响了一回。还是三下,跟头一回一样。
第三回没有来。
天亮前雪停了。院子里那片地白了一层,走道上让人踩出一行脚印,从门口一直到墙根。
走廊那盏灯在门上的小玻璃里晃了一下。脚步从那头过来,走到门口停住,又走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上,把耳朵贴上去。
墙是凉的。墙里什么也没有。
他把右手按在那块砖上。夜里那三下是从这儿过来的,一下比一下轻,都落在了这一边。
他站着没动,手也没拿开。
隔着墙敲了三下。
三下敲出去,墙那边好半天没动静。他哪儿知道,墙里墙外这几下,隔着的不是一道砖,是往后几年谁也补不上的一道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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