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六年十一月,京郊,监区。
“七三六一。”
他站起来。喊号的是廊里值班的那个,手里捏着册子,册子里夹着一张单子。
“范江涛是你什么人。”
他站住了。
“问你话。”
“弟弟。”
“亲的。”
“亲的。”
值班的把单子翻过来,看了一眼。
“他也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三号,跟你隔一道墙。”
墙在他左手边。白天是白的,夜里是黑的。他在这间屋里睡了八个月,那面墙他摸过,砖的,抹了灰,凉。
“知道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上头下来一张单子。”值班的说,“亲属搁在一个院里,得回避。往后不见面,不捎话,不通信。听明白没有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进来的。”他问。
“二〇一五年冬天。”
那年冬天他也在里头。一个在东边那个院,一个在西边那个院,兄弟两个的单子不在一张桌上。
“签字。”
单子软,边上卷着。上头一格一格印着,前一格是号,后一格印着四个字,亲属姓名。
他把笔接过来。笔杆上缠着胶布,跟他头一天用过的那支一个样。
八个月里,他在这院里写下的只有四个数。这一回他写的是三个字。范,江,涛。
写得不快。写完他把笔搁下,笔头朝里。
八个月,他写了几十回自己的号,一回也没写过这个弟弟。这一回一笔一画写下来,手底下沉。
“那边的号你不用知道。”值班的把单子抽走,在手里折了两折,“你俩的号不搁在一块儿。”
值班的走了。他站在原地,把那张单子的样子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他的四个数在上头,弟弟的三个字在上头。一张纸上,两个人。
一张纸,两个人。一个写成数,一个写成名。写在同一张纸上,还是隔着一道墙。
那天上午出工,队伍从西头走到东头,正走过那面墙。他一边走一边数。
那面墙走完,一百二十步。
一百二十步以外是三号。他走到第一百二十步上,脚步没慢。后头那个年轻人的鞋跟磕在他的鞋跟上,磕了一下。
“跟上。”
他跟上了。
一百二十步,他一天走两趟。
回屋的时候老胡在铺上坐着,掰着指头数什么。
“叫你什么事。”
“我弟弟在里头。”
老胡的手停了。
“哪个区。”
“三号。”
“隔一道墙。”老胡说。
“隔一道墙。”
老胡把手放下来,搁在被子上。
“写下来了。”
“写了。”
“写下来就是真的了。”老胡说,“我头一回听说兄弟两个进一个院的。”
“多不多。”
“不多。”老胡说,“前年有一个。跟他哥隔着一道墙,两年零四个月。”
“见过没有。”
“一回没有。”老胡说,“上工走一个院子。一个走东边,一个走西边,当中隔着二十步。二十步,走了两年零四个月。”
两年零四个月,二十步,一回没见着。他听着,心里头跟针扎一样:二十步,外头一只烟没抽完的道儿,在这儿能把亲兄弟隔上两年多。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他出去了。”老胡说,“出去那天他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往北看了一眼。那边窗户朝北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老胡把指头又掰了一遍,掰到第三根停住。
“他叫什么。”
“江涛。”
“江涛。”老胡念了一遍,念得跟念号一个调子,“这儿没人叫名。你念这一声,他那边也听不见。”
“他在里头,知道不知道我也在这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他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也是隔着墙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找不着我。”
“他找不着你。”老胡说,“你也找不着他。”
“他也找不着你”,这话说得轻,砸下来重。亲兄弟搁一个院里,一个找不着一个。
过了一会儿,老胡又问。
“你替他担过没有。”
“担过一回。”
“担在谁头上。”
“担在他嫂子头上。”
老胡没接话。他把两只手往被子里收了收。
“我要是你,我就不担。”
“那会儿不由我。”
“这会儿由你了。”老胡说,“这会儿你什么也担不动了。”
范江海看了他一眼。老胡把脸转到墙那边去了。
他和江涛之间那笔账,是从一九九三年开始记的。
那年冬天江涛来借钱做生意。他给了。第二年赔光了。江涛在他家沙发上坐了一夜,哭穷,哭到天亮。他没骂,只说了一句,往后别拿这个名出去。江涛点了头,没听。
那笔钱他没记账,他媳妇记了。她记在中间那一本上,写着借出,后头跟一个数,数后头画了一道斜杠。那道斜杠画了七年,一九九九年秋天划掉了。
他一句话没骂,可账一直在,家里那本替他记着,一笔没漏。
一九九九年秋天,江涛拿着一张表到他家。表搁在桌上,压着茶缸。江涛一只手里夹着烟,一边说话一边比划,烟灰掉在表角上。他伸手把那一撮灰吹了。
“嫂子签个字。”江涛说,“三天就完事。”
他媳妇把表从头一行看到末一行。看完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他坐着,没说话。
他没说话,就是应了。这一屋子人,他只要张一句嘴,那张表就落不到别人手上。
那三个字是她签的。签完她把笔搁在桌上,笔头朝里。
出了事,那三个字算在她头上。她在里头待过一趟。
他在外头。外头的人不知道里头一天是怎么数的。
后头还有几笔。
二〇一三年,江涛在里头,托人要一百块。钱他给了,一句话没软。
那年冬天弟媳来过他家一回。她没进门,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。
“哥。”
“进来坐。”
“不坐了。”她说,“他跟人做的那笔生意,挂的是你的名。”
他站在门里,没说话。
“人家不认他,认你。”弟媳说,“你说一句话,他就能少两年。”
他把手插在裤兜里。门开着,风进来,门帘掀起来一角。
“我说不了。”
弟媳看了他一会儿,拎着布包走了。走到院门口她回过头。
“哥,你把他害了。”
那句话他记住了。记住的不是那五个字,是他当时没答。那年他自己也在等一张纸。
他没答,那五个字就落在他身上了。往后再想答,也没人站门口听了。
二〇一五年冬天,江涛二回进去。判的什么,他没问。他只听说还是生意上的事,还是账上的事。
这笔账他记着。本子上的数能对上,人身上的对不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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