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六年三月,京郊,监区。
那天夜里他问过一句话。问的是“能看书吗”,问的是一道门。门那边没有应。
“我头天晚上问了一句。”他说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老的说。
“没人答我。”
“那么问没人答。”老的说,“你得举手,喊报告,等人问你什么事,你再说。你隔着一道门问,门不认。”
“问一句书也不成。”
“不成。”
老的从褥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。一个塑料袋,裹着。解开是一本旧书,纸发了黄,前头那张封皮撕掉了,头几页也缺着,边卷得像鳞。
“这本我换来的。”老的说。
“拿什么换的。”
“两块肥皂。”
他把书接过去。纸很薄,翻一下哗啦响。字是横排的小字,缺了几页,一开头就接在半句话上。
“两块肥皂。”他说。
“一个月发的那两块。”
“你攒了多久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老的说,“头一个月我没敢换。我把肥皂在褥子底下搁了一个月,天天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它还值多少。”
两块肥皂,攒三个月,搁在褥子底下天天看,看它够不够换一本书。他心里头一沉:外头一块肥皂扔在窗台上没人捡,在这儿,一本书的两头,压着一个人三个月的肥皂。
他把书还回去。老的用塑料袋重新裹上,裹完压在褥子底下,压得比刚才实。
“你把那两个字喊会了。”老的说,“比两块肥皂值。”
他想起兜里那三支烟。进门那天交上去的,装在一个纸袋里,袋口折了一道,写上号,扔进筐子里。管事的人说,出去那天给你。那天他说不要了。说不要的时候他腰挺得很直。
这会儿他闻见前头那个年轻人身上有一股烟味,隔两个人也闻得见。他站在后头闻了一会儿。闻完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按了按。不是想抽烟。是想那个纸袋。
那个纸袋里装的三支烟,是他自己说不要的。这会儿想的,不是那三支烟,是当时那个不要。
吃过早饭,队伍在院子里站成三排,等着领工具。
领工具要签字。一张单子从头传到尾,签完了往前递。轮到他时,笔杆上还带着前一个人的热气。
他在格子里写四个数。七,三,六,一。写得不快,一笔一画。
单子上前头已经落了不少笔。他一张一张往前看,一列一列,全是数,没有名。有的写得冲,有的写得潦草,有的跟他一样,一笔一画。
他媳妇那二十四本账上也是一列一列的数。她写数的时候手指头按着纸,怕笔跑偏。他一笔一笔看过去,纸角卷了,他把卷起来那一角按平。
这一辈子他签过多少字,他自己数不清。批件上的,名单上的,单子上的。签的时候一屋子人站着等他落笔,他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搁,抬脚就走。笔落在桌上那一声,后头的人都听得见。
这会儿他签的是四个数。签完他把笔递给后头那个年轻人,笔头朝里。
队伍那一回多站了一会儿。有个人的鞋带开了,蹲下去系。系完站起来,整排人才一起往前走。
老的说,这儿最恨一件事,一个人叫大伙儿等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账是一笔一笔的,队是一人一人的。”老的说,“少一笔,账对不上。少一个人,队不整。”
他想起他媳妇那二十四本账。一笔错了,一本都得从头捋。捋完了,她把那一笔用铅笔圈上,圈得不圆。
往回走的路上老的说,他头一年也喊不出来。
“头一声我在茅房里喊的。”老的说,“喊完我蹲在那儿,哭了一回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一天喊几十回。喊得比自己的名还顺。”
“顺了怎么样。”
“顺了就是这儿的人了。”老的说,“你那个名在这儿没人使,用不上。”
“用不上怎么样。”
“用不上的东西搁久了就没了。”
老的说这几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动静。他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,走得比范江海快半步,说完就再没开口。
说得平平常常,听着却压人。喊得顺了,是认了这儿;名字用不上,是一天天往下掉。
那天白天他有两次想张嘴。
头一回是洗碗的时候。他想问管事的,报纸能不能多给一张。管事的端着两个碗从他跟前过去,胳膊肘碰了他一下。他把嘴张开了一半,那半句话没有出去。
第二回是下午。他想问那本缺了皮的书能不能借,手抬到腰那儿,又落下去。
抬起来那一下他自己觉出来了。这三十年他伸手,是东西到他手上。这会儿他伸手,得先把话交出去。
那天下雪。
雪落在院子里那片湿地上,落住的不多。落在墙头上,墙头就多一道白边。他站在队列里,前头那个人的肩膀上落了一点,化了,灰衣裳上留一个小深点。
1964年冬天碱滩上那场雪,比这场大。雪下来的那天他站在井边上,脚底下是泥,泥上盖着一层白,井口的铁管冻得粘手。那天他喊报告,是为了一根管钳。要的东西在三步以外,一伸手就够得着。
那会儿喊报告,是为够一根管钳。这会儿想开口,为的是问一句话。隔了五十多年,短的是那三步路,短不了的,是这两张嘴。
熄灯前,走廊里那盏灯还亮着。有人从走廊那头过来,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,拿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。
“有事没有。”
屋里没人应。
他把右手抬起来,停在被子外面。手背上有一块斑,他媳妇手背上也有那么一块。他把那只手翻过来,手心朝上,又翻回去。翻了两回,他坐直了。
手举到耳朵那么高,手掌朝前。
这三十年他举过手。会场上举手,是举给别人看的。举杯,是举给别人看他话说完了。这一回手举起来,是给自己用的。
“报告。”
两个字出了口。比他一天里练的响。
门口那块小玻璃上有个影子。影子停住了。
“说。”
他举着手,没放下来。那件事在心里搁了一整天,只有两个字那么大。
那两个字搁了一整天,比半辈子签过的字都重。他哪儿知道,往后再开口,一回比一回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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