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六年三月,京郊,监区。
“七三六一。”
他没动。
排在他前头那个矮个子也没动。那人又念了一遍,声音跟前一遍一样平。
“七三六一。”
矮个子往旁边让了半步。他这才明白过来,那四个数念的是他。
“到。”
他听见自己出了声。那个字从喉咙里出去,短,硬,跟这三十年在会场上答话时一个调子。念完了,念号的人拿笔在本子上勾了一下,往下念。
“七三六二。”
“到。”
往回走的路上他把这四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四个数。他来的时候不叫这个,他的名是三个字,比四个数少一个。四个数比三个字多一个。就这么点差别。
差一个数,差的是一辈子。
到吃晚饭的时候他数了数,进门一天,他让人叫了四回,四回念的都是那四个数。没有一个人叫他的名字。
名字锁在纸上,人在这儿只认数。他心里头门儿清。
他媳妇那二十几本账,每一页右下角都落着数,横着看一溜,竖着看一溜。数不是人,数是一天的收,一天的支。他坐在铺沿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院子那头有人隔着一道木板障子喊了一声。喊的不是号,喊的是“范总”。那人喊完,旁边有人应,两个人前后脚过去,说的是别处的什么事。他的头往那边偏了半寸。
偏完了他把脸转回来。
那两个字跟他没关系了。
那两个字从前是他的命根子,一声喊出去,多少人得站起来。眼下听着,跟喊旁人一样远了。
老犯人回来了,坐在他那铺上,把两只脚搁在鞋上。就是他头一天端缸子给他喝水那个,头皮光的,光头皮上有两块斑。
“他们叫你什么。”范江海问。
老的指了一下自己胸前那块布。
“七零四二。”老的说,“在这儿就这么叫。”
“不叫名字。”
“名字在纸上。”
中午饭前念了一回号。念到七零四二,老的眼皮都没抬,嘴动了一下。范江海看他那个嘴形,是在应,声音压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念完了老的把筷子拿起来,说在这儿不用喊那么响。
“喊响了也没人给你多打一勺。”
老的那铺底下压着一个小本子,蓝皮,比巴掌大一点,边磨白了。他从底下抽出来,翻开,又从枕头边上摸出一支铅笔头,铅笔头短得只剩一截。
本子是一页一页的,每一页上都是一道一道竖着的画。画得不齐,深浅不一样,有的划过去了,有的划得轻,压在纸上跟没划似的。一页几十道。
老的在右下角添了一道,添完拿小指头按住那一道,按了按,怕它歪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数日子。”老的说,“我来了以后,一天画一道。画满一页翻一页。”
“数到几页了。”
老的一页一页往前摸。摸到第三页停住了。
“三年两个月零十一天。”
“数它干什么。”
老的看着那一页上的道。
“数到哪天我不数了。”老的说,“这本子就是纸。”
话说得轻,跟说今儿风大一样轻。他听着,心里头沉了一下。
本子递到范江海眼前。纸边上有水浸过的印子,印子一圈一圈,最大的那圈比拇指头大。他伸手在那一道一道上头摸过去。指头底下是纸,纸上一道一道,深的硌手,浅的没感觉。他摸到底,翻过一页。
手底下这一本,像他媳妇那二十四本。他媳妇记的是进了多少、出了多少,一年一本,一本一本码在柜子底下。她记账的时候屁股坐得很实,一笔一笔对。
一个记的是一年的收支,一个记的是一天的活头。说到底,都是拿一道一道,把日子钉在纸上。
“你会写字。”老的说。
“会。”
“你写一个。”
“写什么。”
老的那只手按在本子上,想了一会儿。
“写四个数。”他说。
范江海把铅笔头接过来。笔头钝,写出来那一道粗。他在那一页顶上,把四个数写下去了。七,三,六,一。一笔一画,写完把铅笔头还给老的。
四个数落在纸上,跟底下一道道的画不是一路。上头一行是印出来的样子,底下那些是数出来的日子。
老的看了看,把本子合上,塞回铺底下。
“比我写得齐。”老的说,“我头一年写自己的名,忘了笔顺。”
“你的名呢。”
“忘了。”
“忘到哪儿去了。”
“忘到外头去了。”老的说,“那儿没人用。”
一个名,在里头放了三年,先忘笔顺,再忘怎么念。他站在铺边上,半天没动。
吃饭的地方在走廊那头。铃一响,两边铺上的人一个一个下来,谁也不说话。碗端在手里,在门口排成一列,前胸贴后背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碗是搪瓷的,白底,碗身上印着一行数。发下来那天他没细看。这回他端着碗站定了,低头看了一眼。
碗上印的是七三六一。
他拿手在那一行上擦了一下。数不是墨写的,是埋在瓷底下的,擦不掉。碗口磕掉了一块瓷,露着里头那层黑铁,就在数下头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让人咬断了。
“用自己的碗。”老的说,“你用别人的,别人用你的,就乱了。”
“乱了怎么样。”
“乱了就是错。”
轮到他了。窗口里头的人没抬头,问了一句几号。他张了张嘴,那四个数没上来。后头有人替他报了四个数,声音低,怕人听见似的。里头的人往单子上勾了一下,一勺菜扣进碗里,勺底在碗沿上磕了两下。
他端着碗回铺上。那四个数还在耳朵里转。他坐下,先把筷子摆齐了,摆的时候想起来,1964年冬天在碱滩上,班长老周点名也不叫名,叫十九号。那年他十九,一喊十九号他就往前站,站了整整一个冬天。后来当上干部,他以为号是给底下人预备的。
说白了,号是给底下人预备的。这一回,轮到他自己了。
第三回打饭,他自己报了。报得不响,报得清楚。里头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数念三回就成了。人的耳朵认这个。
人认得快,丢得也快。他哪儿知道,用不了几年,他自己也会把另外一些东西一道道划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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