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六年三月,京郊,监区。
屋子是长条的一间。两边排着板铺,铺上一条褥子,叠得方,一条灰被子搁在褥子头上。他分的是靠门第二铺。
同屋的人回来了。一个老的,六十上下,头皮也是光的,光头皮上有两块斑。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口上磕掉一块瓷,露出里头那层黑铁。他把缸子搁在板铺边上,往范江海那头推了推。
“水。”
“不渴。”
“头一天都渴。”老的说,“喝。晾过的。”
他端起缸子喝了。水是温的,带着一点铁味。他喝了大半缸,把缸子搁回去。缸底在木板上压出一个湿圈,圈不大,边上慢慢往外洇。
老的看着那个圈。
他坐在铺边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褥子薄,底下的板子硌人。
“这铺先前有人。”老的说。
他抬起头。
“人呢。”
“走了。”
老的把话说到这儿就停了。他把缸子端回去,没擦缸口,就着他喝过的那一边喝了一口。
一个“走了”,说得跟出门打水一样轻。他心里头门儿清:到了这儿,“走了”这俩字,多半不是回家。
“你打哪儿来,我不问。”老的说,“这儿没人问。”
“你要想问什么,你就问。”
老的把被子抖开,铺平,四个角拉齐,铺完站在铺边上看了两秒。
“你跟着我。”老的说,“我干什么,你干什么。头一个月别自己拿主意。”
他没应。
这一天他什么也没有问。报名字是答话,交东西是答话,剃头的时候他说了一个字,疼。从早上进这道门起,他没往外掏过一句话。
灯灭得早。
屋里那盏灯挂在梁上,罩着一个铁罩。灭下去的时候,屋里一下黑了。有人咳嗽,咳了一长串,咳完翻了个身,板铺响了一声。咳嗽那个喘了几口,喘匀了。屋里静下去,有人磨牙。
窗子开在墙高处,一尺来宽。他一睁眼就看见那块窗子。窗外有亮,不是灯的亮。
他侧过身,一只手从被子里出来,搭在墙上。墙是砖的,抹了一层灰,凉。他手指头往下一走,摸到一道沟。
一道,两道。沟是横的,一道挨着一道,刻得不齐,深浅不一样。他顺着往下摸,摸到板铺沿上。
他数了数。数到一百多,中间有几道浅的,快磨平了。
他没数完。
一百多道沟,一道就是一个人熬过的一夜。他心里头咯噔一下:这墙上刻着的年数,比他能数的多得多。
他把手收回来,塞进被子里。被子上有一点潮气。
三月里下的雪。雪落在墙头上,落住的不多。落到地上就化了。院子里那片地是湿的,一道一道印子,看得见。
外头的风把雪吹斜了。
1964年冬天,碱滩上也下过这么一场。那场雪落下来的时候,他站在井边上,脚底下是泥,泥上盖着一层白。井口的铁管冻得粘手。
那会儿他站着,手是冻的,心是热的——心里头有个奔头。这一回手不冻了,心里头那块东西,凉透了。
门是铁的,门上有一块小玻璃。走廊里的光从那块玻璃里进来,落在地上,是个长方块。
有人从走廊那头过来。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。那人拿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。
“有事没有。”
屋里没人应。
那人又敲了一下。
“有事说。”
他坐起来,脚搁在板铺边上。板铺的木头是凉的。他把那身灰衣裳的领子往上提了提,提齐了。
“有事说。”那人又说了一遍。
走廊那盏灯在那块小玻璃上晃了一下。
“能看书吗。”
门口那块小玻璃上有一小块亮。亮里没有人。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了。
这屋里头一回有句话是他自己张嘴的。要的东西不是烟,不是水,是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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