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六年三月,京郊,监区。
“名。”
“范江海。”
那人的笔停在本子上。
“到这儿,这个名字不写。”
“写什么。”
“写号。”
那人翻开一个本子,格子横竖都是线,一格一个字。他填完,把本子转过来。
“念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一行数。
“七三六一。”
“从今天起就这个。”那人说,“喊你,你应。点名,你应。写东西,写这个。”
“范江海呢。”
“范江海在纸上。”那人说,“纸上那个不归我管。”
在纸上。听得他心里头咯噔一下:从这儿起,他这人和纸上那个,分成两下了。
“出生年月。”
“一九四五年一月。”
“籍贯。”
“北岭。”
“文化。”
“初中。”
那人往下看一行,印着四个字:捕前职业。
“捕前干什么的。”
“干部。”
那人不写。
“这儿不写干部。”他说,“写工种。”
干部俩字,一个笔画都不落。
“井上干过。”
“什么工。”
“钻井。”
那人写了两个字,没抬眼。
“捕前职务那一栏,在另一张纸上。”他说,“那张纸不归我这儿。”
“把名字签了。”
桌上搁着一支圆珠笔,笔杆裂了道缝,缠着胶布。他拿起来,在那一行末了签了三个字,一笔一笔写到底。写完他把笔搁下,笔头朝里。
那人看了一眼,把本子合上。
“这上头往后不写名了。”
这样格子的本子他见过。他媳妇那二十四本上,横竖也是这样的线。
他这一笔,落进跟他媳妇那二十四本账一样的格子里。
“身上东西掏出来,搁桌上。”
他掏。头一样是个牛皮纸信封,四个角齐,封口粘着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判决书。”
那人看了一眼,没拆。
“这个留着。”他把信封往桌那头推了推。
“不留。”
那人抬起眼。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哪天有人来问,你自己看。”
他把信封收回去,搁在桌角。
第二样是从里兜里摸出来的一张纸。纸不大,折过几道,边上的毛磨起来了。那人拿起来展开,看了一遍。纸上没有字,只有折痕。有一道折痕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红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他没答。
那人又看了一遍,把纸折回原样,折得比原先松些,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
“纸一张,无价值。”
窗缝里有风,纸角掀了一下。那三个字写在本子上,写得匀。上一回有人拿着这样一张单子,为了一块布,把“无价值”划掉,重写了三个字。那是他媳妇的手。这一回没人划。他站着,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。
当年有人替他划,如今没人替他划了。
“还有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。盒子压扁了,里头剩三支。那人看了看,装进一个小纸袋。袋口折了一道,写上号,扔进桌底下的筐里。
“出去那天给你。”
“不要了。”
那人抬头看他一眼,没说话,把纸袋在筐里按了按。
“再摸摸。”
他把两个兜翻过来,翻出一串钥匙,铜的,六把,串在铁丝上。那人拎起来抖了抖。
“开什么门的。”
他一把一把看过去。有一把齿口还亮,是新配的;有一把头磨圆了;有一把是汉江那套房子的门,门锁后来换过,早没用了。
“认不出。”
“六把都认不出。”
“六把都认不出。”
那人把钥匙装进纸袋,跟三支烟搁在一处。纸袋鼓了一下。他在本子上添了一行。
“钥匙六把。”
“认不出也是你的。搁着。”
“衣裳脱了。”
这屋里冷。墙角搁着一个炉子,炉子是凉的,炉口塞着一张落了灰的旧报纸。
他脱那件棉袄。蓝的,袖口磨白了,右袖口那道口子是用线缝的。脱的时候他先把袖口往里折一折,再叠,叠成四方,边对边。他把棉袄搁在桌上,两只手在上头压了一下。
那人把棉袄抱过去掂了掂,登记了一行:旧棉袄一件。
“裤子。鞋。”
他弯腰解鞋带,左边的让他拽断了,断口起着毛。他把两根头挽了个结,抽出来,把鞋脱了。两只鞋并齐,鞋跟朝外,搁在桌角上。
“鞋不用摆。”
“搁着顺手。”
那人没再说。他登记:旧皮棉鞋一双。
发下来的衣裳是灰的,硬,胸前印着一行数,跟本子上一个样。他穿上,袖子长出一截,过了手背。他把袖口往上卷两折,还是长。
“长了。”
“都长。”那人说,“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他不会缝,把手在袖子里握了握,又松开。
那人从桌角拿过一小块白布,布上印着一行数,跟胸前那一行一个样。
“缝在左边。”
“不会缝。”
“那就这么放着。”那人说,“放着也是你。”
底下是一双布鞋,黑的,鞋底纳得密。他穿上,正合脚。脚底下是硬的,比原来那双凉。
那身灰衣裳有一股味,是洗衣裳的水味,底下还压着一点别人的味。
剃头在走廊尽头那间屋。墙上有一块玻璃,下角糊着水锈。屋子当中有个方凳,凳面一道裂缝。一个人站在窗边,头发花白,手里一把推子,推子把上缠着胶布。
“坐。”
他坐下。
那人抖开一块布围在他脖子上,在脖子后头打了个结。布是灰的,硬,起了毛。
“头一回剃。”
“头一回。”
“剃三回就惯了。”
“低头。”
他低头。
推子从他头顶上走,走到一半夹了一下,拽住一撮,头皮上像让针扎了一下。他脖子上那根筋动了动。
“疼。”
“都疼。”那人说,“推子老了。”
推子接着走,头发一缕一缕往下落,落在膝盖上、地上,有黑有白。他闭着眼。额前那层头发让水打湿了,水顺着鬓角往脖子里流。他闻见那股湿味。
泥。
1964年冬天,碱滩上那口井,井边那个泥浆池,泥也是这个味。三天三夜他从池子里爬上来,脖子上糊着一层泥,顺着领子往里灌。那年他十九。
推子停了。
“抬头。”
他抬头。那人在他脖子后头吹了一口气,凉。
“别照玻璃。”那人说,“过半个月,你自己就惯了。”
他站起来,在头顶上摸了一下。凉的,硬,像摸别人的头。
地上那层头发让那人拿小笤帚扫到墙角。他领子里还沾着几根,伸手拈出来,捏在指头上看了一眼,黑的白的分不开。他手一松,那几根落回那堆上头。
堆里分不出哪一根是谁的。
他哪儿知道,往后在这儿,人跟人都一样,只剩胸前那一行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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