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六年二月,京郊,一处库房。
墙根搁着一只铁皮箱,漆掉了大半,锁扣上缠着铁丝。
“箱子里是零碎。”江守正说,“一样一样报过数了。”
“报。”
“布一块,蓝底白花,五尺来长。”他念,“一边少了一条。”
王秀芹往前走了两步。她站在箱子跟前,两只手垂着。
那块布叠成四方,搁在箱底。布面上有一道白折痕,边上缺了一条,缺的那一条两寸宽,茬口是齐的。
“这块布是给谁做褂子的。”她说。
她不问这布值多少,问的是给谁做褂子的。这一问,箱子跟前没有人接得住。
江守正没接。
“一九七一年。”她说,“他在井上领了奖金,八块,寄回来八块。寄了十二天到手。他娘把布压在箱底,二十多年没舍得裁。”
她把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
“茬口是裁的。”她说,“刀口齐,不是撕的。”
“第二样。”江守正念,“油纸包一个,内为药,剩小半。”
那包药搁在布旁边。油纸黄了,四个角往里折,折口上有一道旧汗渍,颜色比纸深。
王秀芹低下头看那个包。
“这药是我买的。”她说,“一个月八块六,寄了十一年。末一回是他自己带走的。”
药是月月寄的,寄了十一年。末了一包他自己带走了,剩了小半,揣在抽屉最里头。
“在他屋里哪儿收的。”
“抽屉最里头那一格。”管登记的那个人说,“用布包着。”
“用的哪块布。”
没人答。箱子底那块布缺了一条,缺的那一条两寸宽。
“第三样。”江守正念,“当票一张,一九九四年八月初五,三十元。”
王秀芹的指头在箱子沿上按了一下。
那年八月初五,江涛在镇上把这块布押了三十块。当票是从他怀里收走的。八月初五那天,她婆婆还有气。人是十月里走的。
“第四样。”江守正念,“纸片一张,一九六五年,票价两角。”
那块布底下压着那张纸。纸硬了,边上起了毛,一头的字让手汗抹花过,剩半个。
王秀芹看那张纸。看了一会儿,她看不出是什么。
苏念往前走了半步,站住。她没有伸手,也没有说话。
一九六五年冬天,碱滩上,回来那一趟的车。票价两角。那张票是二〇〇八年一个人搁在他这儿的。搁的时候那个人说,留着没用。
她认得这张纸。上个月在车站,她听见过这张票。
“这是什么票。”管登记的人问。
“车的。”江守正说,“一九六五年的车票。票上的字淡了,得对着灯看。”
“算哪一栏。”
“算无价值。”
苏念把本子从腋下抽出来,翻开,翻到上个月那一页。那一页上三行字,末一行末尾是“三口”。她看了那三行,把本子合上,夹回腋下。
“你不问。”王秀芹看她。
“不问。”
“你认得。”
“认得。”苏念说,“他压在箱底,压在布底下,压了八年。认得就够了。”
“这几样值多少。”管登记的人问。
“单子上怎么写的。”江守正说。
年轻人翻回去看。
“布一块,无价值。油纸包一个,无价值。当票一张,无价值。”
“你写错了。”王秀芹说。
“哪一项。”
“布那一项。”她说,“值八块。一九七一年,八块钱。”
年轻人看着她。
“单子上要写价值。”
“他娘没舍得裁,他弟弟三十块押出去。”她说,“票在他身上搁了二十二年,纸都软了。你们写无价值。”
一块布,纸上三个字:无价值。可这一块布上,压着他娘二十多年没舍得下的剪子,压着他弟弟三十块钱的当票。
年轻人把那一行划掉,重写。写完他抬起头,等她再说话。
她没再说。她转身走到墙跟前,从第一张看起,一行一行看下去。看到第五张,她停了一下。那一行上是七个人的名,是他一个人写的。她看完,接着往下看。
“你不写。”王秀芹说。
“不写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写了也是清单。”苏念说,“清单上不写人。”
江守正把最末一张纸往上按了按,让它贴平。
“末一项。”
那几个人都抬起头。
“保险柜一个。”他念,“柜是去年封的,今年正月里开的。开了一上午。”
“里头有什么。”有人问。
“开柜那天我在这儿。”管登记的那个人说,“门开了,里头是空的。空柜子里搁着一本存折。”
“什么存折。”
“银行的老本子,蓝皮,四个角磨圆了。”他说,“摊开是十几年前的账。一笔一笔都是存的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三万七千元。”
库房里没人说话。墙根那四个搪瓷盆里的冰,响了一声。
三万七,一笔一笔存进去的,取的那一栏一个印子也没有。这钱攒在空柜子里,攒得比谁家都干净。
“取的有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一笔没取过。”
“存了几笔。”
“十九笔。”他说,“单子上记的是十九笔,一笔一笔存进去的。取的那一栏,一个印子也没有。”
“户名是谁。”
江守正把那一张从墙上取下来,走到王秀芹跟前,递过去。她两只手接住,看那一栏。那一栏上写着三个字。
那三个字是她婆婆的名。这个家里从来没人叫过那个名。村里人喊老范家的,他喊娘。
一辈子没让人叫过名的人,末了名字留在一本存折上。
她念了一遍。念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像头一回念那个名。
念完,她抬起头。
“这钱是谁的。”
江守正看着她,没答。
“他娘走那年,枕头底下那个手绢包是空的。”她说,“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这三万七,是哪一年起的头。”
“单子上没写。”江守正说,“存折在卷里,头一笔的日子在折子第一页上。到今天还没有人念过。”
“这一笔怎么办。”
“得单说。”他说,“户名是个死人的名。折子上的钱是他的,还是他娘的,单子上分不出来。”
“分不出来就先搁着。”
“搁着。销不了,也退不了。”
她把纸递回去,手在纸边上按了一下,像是要把它按平。
“三万七。”她说,“他给他娘寄了十一年的药钱,一个月八块六。”
她把大衣的扣子从最底下那个扣起,一直扣到脖子底下,转身往门口走。门口那人给她让开道。她走到门外,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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