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六年二月，京郊，一处库房。
“单子昨天贴出来了。”
管登记的那个人把门推开一半，自己堵在门当中。他手里一沓纸，纸边上别着一支笔。
“贴出来了，我就来看。”王秀芹说。
“家属不能进。”
“我不拿东西。”
“单子上的东西，一样都不能拿。”
“我不拿。”她说，“我来清账。”
这一句话说得不高。人家等的是哭、是闹、是求一样两样留下。她不哭不闹，就四个字：我来清账。
那人把头往门里偏了一下。库房里码着箱子，一直码到房顶，箱子上贴着白纸签。靠左手那面墙上贴着几张纸，一张接一张，纸边用透明胶粘住。
“你是他什么人。”
“媳妇。”
“判决书上写了，财产一律没收，上缴国库。”那人说，“你认也是这个数，不认也是这个数。”
“我认。”她说，“我要看看哪一笔是他的，哪一笔是我的。”
那人让开半步，又站住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王秀芹。”
他把一个登记本推出来，让她在末一行签字。她签了三个字，一笔一笔写到底。写完她把笔搁下，笔头朝里。
“东西你看，看不住记不住。到这儿来过的人，我记。”
“你记。”她说，“我不跟你记两本。”
“进来看。手别碰。”
库房里没有暖气。四边墙根各搁着一个搪瓷盆，盆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。
江守正站在墙跟前，一只手按着纸，一行一行往下念。他念得平，像念别人的事。
“房产一处。车三辆。股份。存款。”念到这一行他停了停，“存款那一栏，昨天核了两遍。”
“多少。”后头有人问。
“数不小。”江守正说，“写在单子上。同一张单子上还写着一栏，发还的比剩的多。”
后头那几个人不出声了。
苏念站在稍远的地方。本子摊在手上，笔没落下去。她数了数墙上那几张纸，一共十一张。头五张写的是钱和物，念了四十分钟。念的人乏了，听的人也乏了。箱子里有表，有酒，有字画，有烟，一样一样都有数。江守正念到两只旧箱子，停了一下，念的是箱子里的旧衣裳。
“这些也收。”后头有人问。
“单子上有数的都收。”
“旧衣裳也上缴国库。”
“按单子办。”
那人不出声了。
苏念把墙上那十一张纸又看了一遍。头五张是清点组的手笔，字匀，一格一格往下排。末六张上的字是蓝铅笔写的，写得急，笔画压着笔画，是照着实物一样一样补上去的。她把这两截字分开看。头五张写的是他有多少，末六张写的是他留下了什么。
“这些我不看。”王秀芹说。
“你要看哪一张。”
“最末那张。”
江守正翻到最后几张。
“缝纫机一台。”
“那台是我的。”她说，“我娘家陪的。一九六七年正月抬进门，抬进门那天我在灶房烧水，没看见。”
“单子上写的不是你的名。”
“写的是他的名。”王秀芹说，“这个家就他一个人有名。”
一句话，把这个家几十年的家底说透了。东西是她的，字是他的；东西抬进门那天她还在灶房烧水，纸上早写下了别人的名。
“那你也不能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说一声，你记一笔。”
管登记的年轻人拿着笔，抬眼看她。
“记什么。”
“记：缝纫机一台，王秀芹娘家陪送，一九六七年。”
年轻人写了一行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“被面四条，床单六条。”
“我织的。”
“织的都是你的。”
“织的都是我的。”她说，“线是我一分一分攒的。”
年轻人不问了，一行一行往下记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王秀芹说。
“说。”
“本子。”
“什么本子。”
“我记的账，二十四本。”她说，“从一九六七年正月记起，末一本记到二〇〇六年。”
二十四年，二十四本。这个家哪一笔进、哪一笔出，全在那上头，一笔都没有落下。
年轻人把单子翻了两遍。
“单子上没有本子。”
“没有就对了。”她说，“本子在卷里，本子是证。”
“是证，另册存着，不在没收这一栏。”
“我那铁盒呢。”
“哪个铁盒。”
“扁的，漆掉两片，锁扣上缠着胶布。”她说，“盒里一支铅笔，剩两寸。”
年轻人又翻了一遍，摇头。
“单子上没有铁盒。”
“盒子是我的。”她说，“盒子你们不收，我拿回去。”
“单子上没有的，一样也不能带出去。”
“那盒子搁在哪儿。”
“跟本子搁在一块。”年轻人说，“在卷里。”
她点了下头，没再问。年轻人记到半路，笔停住。
本子在卷里，铁盒在卷里。她记了一辈子的东西，最后落在一个她拿不回来的地方。
“这一项，你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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